澳门作家看徐州 | 徐州：一场关于絮语与记忆的旅行

徐州：一场关于絮语与记忆的旅行

文/吕志鹏

高铁行至徐州地界时，秋阳正斜斜地漫过车窗，将远处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暖赭。这是一座被历史反复摩挲的城，连风里都透着几分古意。不似西安古都的帝王气象，亦不似江南水乡的婉约，徐州的气息，是混着黄河的狠劲与汉家的大气，还有东坡笔墨的温雅。

从前我就曾读到一则关于黄楼的旅游介绍，倘若不算上求学期间顺耳听来的“三让徐州”，又或者“楚汉相争”的故事，这大概已是我对徐州的全部印象，故若说我是为黄楼而来也不为过。11月的风已带着凉意，吹得檐角的铜铃轻轻作响，这是否应为900多年前的回响？彼时东坡先生刚在徐州任上经历黄河大水，水退之时，他领着百姓筑堤建楼，以志其将这座险被洪流吞噬的城，从危难中救回之功。这座黄楼，之所以取名“黄”，为“土实胜水”之意，这是他治河的见证，也是其“为生民立命”之具象。楼身不高，略欠粉黛，却比那些雕梁画栋的建筑更具分量。

登楼倚栏，视线所及尽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望向旁边的故黄河，河面出奇的平静，波光绿油，实难令人联想到当年“黄河西来忽改道，浊浪排空势欲摇”的凶险。东坡先生在《九日黄楼作》里曾撰“黄楼新成壁未干，清河已落霜初杀”，字句间满是治水初成的欣慰，也藏着对民间疾苦的牵挂。如今，楼内的电子屏正滚动着一众文豪为建楼呈贺之诗句，游人则忙着高举手机拍照记录，荧屏上的光影与柱上的木纹轻轻叠合，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有人轻声念着诗，语调带着激昂的赞叹；有人指着“功在山河”牌匾，和同伴说起先生之悲凉故事。或许黄楼从来都不是一座静止的古建筑，仿佛就是一个鲜活的“故事场”，一代代的人来到这里，听先生过去之担当，也好去寻找自己的那份初心。风再来时，檐角的铃音在二楼听起来更为清晰，我忽然觉得，未必是风动，反而是先生之精神，仍在这楼中尝试呼唤我们。

离开时，回头望去，丽日当空正好为楼阁镶了一道金边。那光，温暖如昨。

沿着蜿蜒的街巷往文庙去。路面尽是新铺的青石板，虽已岁月流转，但踩在其上却没半点生硬的不平感，反倒像是走在历史的褶皱里。导游说这座文庙始建于北宋，后来明清时徐州遭了黄河水患，不少建筑都被冲毁，现在我们目之所及，皆是后来重修而来。我听着难免心酸，若明清时东坡先生再临此地，见黄河依旧为患，见他曾尽心力守护的城郭又逢劫难，是否会再添叹息？

幸而，现在红墙黛瓦仍在，依然保持着明清的韵致。院内古柏枝干遒劲，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间之缝隙点点洒下，在地上投去斑驳光影，一派古意盎然。大成殿里，孔子与弟子们的塑像庄严肃穆，虽已不似昔日那般香火鼎盛，却仍有游人驻足行礼。只是崇圣祠、府学宫这些旧时的别称，大多已被今人淡忘，只有遗在殿角的匾额或残破的石碑中，还留着些许痕迹可考。

然而，庙外又是另一派景象，与那庄重宁静截然不同。服装店“潮”气飘扬，茶饮店门前则是排起“长龙”，年轻人拿着刚买的茶饮，说说笑笑地穿过古巷。我忽然明白，历史从来都不是封存在博物馆里的标本，它是活的，就藏在文庙里，也藏在茶饮里，同时存于诗词里，也存于今人的对谈里。大概文旅结合，从来都不是生硬的“古+今”，而是让历史融入生活，让生活承载历史。

须臾间来到徐州城下城遗址博物馆。刚走进大厅，一件刻着“彭城”二字的陶钵便撞入眼帘，那是一种带着穿越千年的“莽撞”，让所有现代的喧嚣都瞬间失声。陶钵本身不算精美，甚至还有些粗糙。我盯着它看了良久，仿佛看见两千多年前，一个徐州老百姓捧着它做饭盛粮的模样。

沿着展厅往里走，脚下的玻璃栈道逐渐延伸。低头往下看，地层剖面，一层层依然清晰可见，像是一本摊开的立体史书。那是明代的大街，石板路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甚至仍能看见马车碾压过的痕迹；更深处，是汉代的排水沟，砖石砌得规整，沟壁上还留有当年疏水的痕迹。我站在玻璃栈道之上，有些恍惚，眼前的不是冰冷的遗迹，而是活生生的过去——那明代大街上有打铁匠人正在挥锤，铁与铁碰撞的声音铿锵有力，引得路人驻足观看；汉代的水井旁，有妇人在洗衣，嘴里哼唱着当时流行的小调……这些都不是帝王将相的专属，而是普通百姓的日常，一座城最原始真实的记忆。

此后的游览，戏马台、徐州汉文化景区、潘安湖等都格外精彩，相信来过的人们也都不会失望。

一圈行程下来，发现这城，有戏马台上项羽的“力拔山兮气盖世”，也有黄楼里苏轼的“以民为本、遗爱于民”。有汉兵马俑的气势雄浑，也有文庙的生活烟火。可以说在历史与生活间徐州从不张扬，却守着自身风骨；它不刻意，却有着自己视野。我想，若能继续以“文”为柱，守住东坡的担当，以“旅”为桥，让更多人走进这里触摸它的历史，感受它的生活，那么这座古城的故事，定能为更多人所熟知，亦定能温暖更多人的心灵。

离开徐州时，秋阳将落，这座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却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渐渐清晰，我想那必是砖石间的千年絮语，是历史与生活的交融记忆。

吕志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澳门文学奖、澳门中篇小说奖、BenQ 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香港青年文学奖等。曾出版小说集《异宝》、新诗集《黑白之间》、散文集《守望》、研究集《澳门中文新诗发展史研究》、绘本集《去茶楼》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