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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评论 | 从尘土到星光 —— 浅议王计兵的人生轨迹与诗歌创作关系

发布时间:2026-9-16
内容作者:徐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

从尘土到星光

——浅议王计兵的人生轨迹与诗歌创作关系

文/沈士峰

今年7月,徐州籍诗人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这位“外卖诗人”以最朴素的方式叩响了中国文学的神圣殿堂。

从1988年初握笔杆到鲁迅文学奖诗歌奖的领奖台,从被父亲焚毁二十万字手稿到诗集被译介至海外,王计兵用三十八年时间完成了一场漫长的精神跋涉,如今已出版六部诗集、一部散文集,他的作品并非悬置于生活之上的抒情,而是在现实生活与精神世界之间反复淬炼出的真诚回响。他以至真至诚的态度书写日常,以真挚真切的诗句穿透人心,引发万千读者广泛的共鸣。

从大地深处长出的诗行:

人生轨迹对创作的塑造

生活作为底色:挖沙岁月与底层视角。1969年出生于江苏邳州的王计兵,初二便辍学谋生。做过木工、捞过河沙、收过废品,目前正送外卖。他在沂河做挖沙工——半身浸在流水里,皮肤被沙砾打磨得渗出血珠,晚上睡觉需将枕头垫在脚踝处以减轻疼痛。正是这种身体极限的体验,让他在艰辛的劳作中产生了刻骨铭心的认知,也催生了他最初的写作冲动:“人为什么要这么活着?”底层生活的磨砺没有击垮他,反而赋予了他的诗歌一种“接地气”的质感。如诗集《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低处飞行》,书名本身就自带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是王计兵对生活和写作态度的最好概括。我曾这样评价过王计兵的诗歌:“紧紧切入生活的现实,从生活的内里深处求新寻光”,其诗“质而不俚,浅而能深,近而能远”。这不是书斋里的想象,而是从大地深处长出的诗行。

被焚烧的手稿:创作信念的第一次淬炼。1992年,王计兵痴迷于长篇小说的创作,因过度投入导致身体和精神状况不佳,父亲担心之下,一把火烧掉了他二十万字的书稿。这次焚稿事件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表面上写作被“禁止”了,实际上却转入地下,变得更加坚韧。此后他不再投稿,却从未停止书写,将写作视为“与自己对话的方式”。正如他所说“我希望捡拾文字,喂养精神,让它不再饥饿。”“就像有一个人突然走近,拍拍肩、抚摸我的脸颊一样,让心灵感到安宁。”这种“为内心而写、行藏用舍”的纯粹态度,深刻影响了他日后的诗歌风格:不媚俗、不炫技,只忠实于生命的真实感受。如《娘》“我喊一声娘/就心疼一下/再喊一声娘/就想动用丝线/缝补千疮百孔的过往”,真挚真切,正如清代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所言“清机自引,吐情能尽”。

外卖箱上的创作:语音写作与碎片化特征。2019年,王计兵成为一名外卖骑手,送外卖七年间,他骑行超十五万公里。为了适应争分夺秒的工作节奏,他发明了“语音写作法”——利用等红灯、等餐、等电梯的间隙,用微信语音录入灵感,闲时再整理成诗。王计兵的诗没有宏大叙事,都是日常所见所感,这种碎片化的创作方式塑造了他诗歌的另一个特点:短小精悍、意象集中、语言洗练,如《赶时间的人》“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世界是一个地名/王庄村也是/每天我都能遇到/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用双脚锤击大地/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全诗仅十余行,以“仁心”化“苦谛”,完成了从具体体验到普遍生命隐喻的跨越。

人间烟火淬炼的诗意:

王计兵诗歌的美学特征

生活的质感:拒绝悬浮的真实书写。王计兵的诗歌最显著的特征是“生活的质感”。他的诗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和晦涩的隐喻,有的只是外卖箱、电瓶车、六楼台阶、沙县小吃店这些日常物象。但正是在这些“俗物”中,他提炼出了惊人的诗意。这恰恰是中国传统文化最伟大之处——不拒绝世俗,但升华世俗。如《下午三点》中,“年轻的老板娘/和她的孩子/一个梦抱着另一个梦”,将底层劳动者片刻休息写得细腻而令人心碎。他的诗不煽情,正合中国美学“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中和之美,他自言:“我能讲出每一首诗歌背后的故事。”这种“ 即事而真、言之有物”的特质,使他的诗歌避开了当代诗坛常见的晦涩难解、寡淡如水、内容空洞等弊病。

悲悯的情感:为沉默的群体发声。王计兵的诗歌不止于自我抒发,更体现为一种对同类的深切关怀。为了创作《低处飞行》,他采访了一百四十多位外卖骑手,发放六十份调查问卷,只为“真实地记录我们的喜怒哀乐”。如《疲劳驾驶》中,他看到一个打瞌睡的外卖小哥,“吹了一个响亮的贼哨”将其唤醒,如《赶时间的人》里,攀爬在脚手架上的民工“像一筐春蚕爬到了草栅上”,诗中既有对生存困境的揭示,又有对同行的温暖守护。这种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是庄子“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共在,是“在同一片泥泞中行走”的共感,是儒家“仁者浑然与物同体”的当代注脚。

清新的语感:在口语与诗意之间。王计兵的诗歌语言有一种天然的“清新语感”。他大量使用口语,却不流于直白;他的比喻往往出人意料又恰到好处。如将故乡比作“一粒药片”(“把省剥下来/把市剥下来……/我随身携带的小村庄/像一粒药片”),暗示故乡对现代人精神创伤的治愈功能;写从乡下来看望自己的父亲手足无措地站在楼下,如同“五彩画布上一滴墨”找不到该着落的位置,用极其日常的场景传达深沉的父子情感——达到了“意象”向“意境”的飞跃,正如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言“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完成了从“物理真实”到“心理真实”再到“哲理真实”的三重跳,呈现出一种独特澄明与空灵。

知言养气文如其人:

人品与作品的高度统一

“冻死迎风站”:母亲传授的生命哲学。“人品与作品统一”,这是中国古典文论的核心命题,王计兵的人品底色,由母亲塑造。这位农村女性在面对苦难、贫困和病痛时,始终秉持“冻死迎风站”的信念——无论生活多苦,都要挺直脊梁站住。母亲“幸亏还能挖野菜”“幸亏还能生活自理”的口头禅,以及“你笑给别人的时候,也是笑给你自己”的朴素话语,这种在苦难中寻找光亮的生存智慧,成为王计兵人格的核心,中国美学追求“人品即诗品”,他的诗有“骨气”,有“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君子人格。

诗歌是“照镜子”:写作即修心。王计兵对写作有一个极为精当的比喻:“每一次写作就像照一次镜子,都是我与自我的一次对话、审视和定位,她会不断地提醒我要做一个好人,不断地修正我的过失。”在他看来,写作不仅是艺术创造,更是道德自律和精神修行。这种观念使得他的诗歌与人品之间不存在“两张皮”的割裂。他在诗中所写的坚韧、善良、感恩,以诚恪守,知言养气,正是他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他多次拾金不昧归还失主,义务接送邻居孩子上下学,是“全国岗位学雷锋标兵”和“省劳动模范”,他以诗作文,更以行示范,将劳动与奉献、将生活与创作融为一体,读者之所以能被他的诗歌打动,正是因为文字背后站着一个知行合一、真实而值得尊敬的人。

艰辛的转化:从“积雪”到“春天”。王计兵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诗:“生活给了我多少积雪,我就能遇到多少个春天。”这不仅是诗句,更是他的人生态度。他从不将苦难视为需要“熬”过的东西,而是将其看作生命的馈赠。谈及过往的艰辛,他说:“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日子是艰苦的。”

这种将苦难转化为诗意和养分的能力,使他的作品既直面现实的粗粝,又始终保持着温暖和光亮。正如他在春晚上所说:“写诗就像生活中的一颗糖。”——这“糖”不是对苦难的美化,而是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的英雄主义。

真正的诗歌从不悬置于生活之上,而是扎根于大地、生长于汗水、绽放于彻悟。王计兵待人以诚、做事以敬、处世以善,他的诗歌创作,是一个“人”与“诗”相互成就的过程。他的人生经历为创作提供了素材与视角,而他的创作又反过来升华了苦难、安顿了灵魂。人生的全部总和决定艺术的高度、深度与广度,王计兵的人与诗,正是这个时代对“文如其人”最具说服力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