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作家看徐州 | 徐州自妩媚

编者按：

11月2日至5日，由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组织的澳门作家采风团一行8人走进徐州，开展文化采风活动。从汉代遗迹到现代工程，从革命历史到生态蝶变，作家们以脚步丈量这座千年古城，完成一场贯通古今的文化行走。用笔墨记录“彭城风华”，我们将陆续刊发澳门作家看徐州的作品。

匆匆决定到徐州采风。行前正忙，没得闲看资料做功课。对徐州的所有想象，都脱胎于我曾踏足过的苏州、无锡、扬州，得天独厚的自然形胜，精致、温柔、风雅。

被徐州朋友安排到大张烙馍村进餐。我对饮食认识粗浅，谦虚地问：“徐州吃的是淮扬菜吧？”我认为，说淮扬菜而不说上海菜已是不失水平了。徐州朋友却回答，不，差远了。同在江苏省内，怎会差远了？接下来的几天，我才知道区别确实大。

这顿午饭丰盛而有特色，让我们先从味蕾上认识了徐州。但印象最深的是，席上佳肴美点多香辣，甲鱼、羊肉、鱼鲜、虾皆在辣椒、辣汁、辣油中，芡汁和汤汁呈鲜橙色。羹汤用胡椒调味。徐州人吃得辣，他们说不辣的，到了我的嘴里便辣得直吸气，却又忍不住再下箸。是啊，淮扬菜清淡平和，咸鲜微甜，风格甚是不同。

吃到烙馍馓子，才叫接触到徐州美食的灵魂。烙馍是一种很薄的烙饼，柔韧筋道，很有嚼劲；馓子则是用细丝面线缠成长方块后，油炸而成的美食。服务员在席间演示制作，摊开荷叶般的烙馍，厚厚铺上捣碎的馓子，放两根长香葱、黑咸菜、豆瓣酱、碎花生等配料，由于烙馍比手掌大得多，故需用筷子协助，才能结实地将其卷起。当大口咬下擀面杖粗细的烙馍卷馓子，馍的清淡甘香，馓的酥脆咸香，葱的辛香与豆瓣酱的微辣酱香，各种配料形成多层滋味，在齿颊间绽放。我又夹了一些馓子尝尝，它单独作零食，也很不错。

徐州人以面食为主，烙馍是日常的饮食，是家乡风味，随人喜欢，什么炒菜都可以卷在里面，顶饱抗饿。据说在楚汉相争时，烙馍就是为了供应军队膳食而发明的方便食品。说起来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如今成为徐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徐州餐桌上多肉食，尤其是羊肉，每餐都能吃到，常见切片熬汤与烧烤串一同上席。徐州人入伏第一天要喝羊肉汤，三伏里都离不开，民间的说法是，喝滋补羊肉汤，不劳医生开药方了。这里的羊肉汤汤色乳白，清鲜不油腻，吃了不上火。我们岭南就不同了，夏天潮湿翳热，饮食以清热化湿为主，冬瓜薏仁扁豆绵茵陈竹蔗煮茶汤，待秋凉后才敢吃羊。我们煮羊肉老火汤，爱加入竹蔗红萝卜、荸荠，或者单用白萝卜，以缓解其温燥，也提鲜。这种配搭恰如中药配伍，达到平衡效果。饭店的羊腩煲入秋供应，用枝竹（腐竹）、冬菰、荸荠作配菜，姜片、蒜头、腐乳、南乳、柱侯酱爆炒后炆煮，吃时以柠檬叶丝腐乳作酱蘸之，滋味更浓。可是在澳门买不到新鲜羊肉，都是冷藏货。

在烙馍村吃到的烤羊肉串，肉嫩不臊，调味与火候恰好，孜然的奇香更是让人难忘。徐州人特爱吃烧烤，市井中有不少烧烤店、烤肉酒吧，在徐州博物馆等展馆看到的汉画像石庖厨图上，有俎上切肉的、炉前持扇烤肉串的，还刻着供烧烤的鸡、鸟、鱼、兔、羊，生动的生活景象，似有嗞嗞的油烟从古老的石块里冒出来。

徐州位于华北平原与黄淮平原的交界处，没有一脉连天的崇山险峰，以低地、丘陵为主；这里不以小桥流水、庭院深深的闲适幽雅取胜，它一望平川，气派大开大阖。要是不说，不知这里有丰富的煤炭天然资源，从宋代便开始使用煤炭，大规模开采有百余年历史。这个煤城为国为民掏心掏肺，一个个废弃矿坑在时光侵蚀中坍塌，如同大地留下的伤疤。不过这已是历史了。徐州人大规模改造环境，挖浚矿坑，将之连接，引水入湖；又经修复生态，广为绿化，土地复垦，建造成为偌大的潘安湖国家湿地公园。

我们从码头乘坐小游船游赏潘安湖。天气晴好，水绿波平，滩涂沼泽处芦苇、河芒连片，扎稳了根，茎顶散放出雪白、毛茸茸的芦花、芒花，在风中偃仰相随，近看虽云已白了头，犹高扬一面面旗帜，远看则作雪海翻涛，成大阵势。上岸后，漫步在铺设于湿地上的木条行道上，夕阳投向两旁的水杉、乌桕，被筛下金丝缕缕。道蜿蜒，树参天，有人以浅景深留影，营造个体渺小融入自然的格局；有人用深景深来突出主体，仰首作屈原天问之状。

同来采风的澳门作家们愿意再来一次潘安湖。这里坐拥19座大小不一的湿地岛屿，动植物资源丰富。住进潘安水镇，春赏梅，夏赏荷，秋赏枫，冬赏鸟，可以细细品味这里的深厚文化、水乡意韵。

就这样，我对徐州的印象立体起来了。江苏省下辖十三个地级市，称作“十三太保”。其一的徐州市位于江苏西北部，古称彭城，受北方文化的影响较大，饮食近于毗邻的山东，风格朴素，爱肉食，以鲜咸为主，兼具辣味；所说多为徐淮官话，相对于苏南的吴语，多了粗犷豪迈气，民性亦如此。

几天来，徐州朋友都自认北方人，认同是楚人，有情有义。战国时期徐州地区是楚国北方的疆域；汉朝开国皇帝刘邦从沛县起兵反秦，被称为“沛公”，因此徐州和楚国在历史上有着紧密的联系，拥有深厚的雄汉文化。今天，处于苏北地区的徐州，虽然缺少苏南地区靠近长江、上海的得天独厚，经济发展较晚，然而徐州人敢想，实干，能拼，化无为有，变废为宝，改变命运，发展经济。如潘安湖国家湿地公园的建成，使旧产业向文旅产业转化，造福民生，成为全国的成功典范。

来徐州，初识徐州，苏北亦有江南景，全凭着创造，自有妩媚。

汤梅笑，常用笔名林中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澳门日报》副刊编辑，澳门笔会现任会长。出版散文集《人生大笑能几回》《眼色朦胧》《相思子》《自己的屋子》等，短篇小说集《云和月》，以及文学评论集、儿童故事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