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作家看徐州 | 劲竹铮铮

想不到6年后，在淮海战役纪念馆，我与“小竹竿”再次相遇。

2019年11月中旬，我随澳门公务员江苏交流团到访徐州，参观淮塔园林，深印脑海的景象，除去满园翠竹，便是一支小竹竿。那竹竿系淮海战役支前民工唐和恩的“老伙计”。从山东到江苏、安徽，“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雪一更”，行进5000多里路，淮海战役期间，小竹竿伴随唐和恩走过88个村镇。三尺长的身子骨，密密麻麻刻满地名——莱阳、水集、院上、李家庄、马岚、平度、徐州……

6年来，我也走过了许多地方，却始终未曾忘怀这支小竹竿。于是在澳门作家采风团启程奔赴徐州前夕，我上网查询小竹竿的下落。有人说调去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有人说还留在淮海战役纪念馆。

暌违数载，我很忐忑。

2025年11月2日，采风首站就去了淮塔园林。甫入淮海战役纪念馆，我赶紧向淮塔管理中心主任贾萍求教。她不疾不徐地介绍说，唐和恩制作了三支小竹竿，一支送给淮海战役纪念馆，一支赠予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一支留作自家珍藏。淮海战役纪念馆的这支竹竿，仍在二楼展柜，一会儿便可见到。我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乘扶手电梯上到二楼，行近小竹竿展柜，一位斜披红绶带的小学生，恭立一旁。我们请他讲一讲这支小竹竿的故事，小朋友朗声应允，随即娓娓道来：“唐和恩拿着小竹竿，在风雪淤泥中寻路，在河水中试探深浅，休息时支做小推车拄棍，有时候还可插标引路，真是好伙计、好帮手……”

邻近小竹竿展柜，陈列着满壁枪械，手枪、机枪密密层层，大炮稳稳当当蹲坐于地。可这些冰冷的钢铁武器，全都没能吸引我的目光，触发我的共鸣。现代战争的形式与内涵悄然生变，不再囿于军队鏖战，胜败天平往往倾斜于战场外的抉择。小竹竿的坚劲与韧性，经得住战火洗礼，远胜刀剑的锐利，不输枪炮的威力。无数根小竹竿支起的胜利，沉重如山，人们无法不为之动容。在它们面前，枪炮反倒显得有点弱小了。

纵观历史，战争带给人们的不只是伤痛和毁灭，铁血铸就的也有安稳与太平。普天之下，世人对美好生活的希冀，对幸福日子的渴求，浩浩荡荡，绵延不绝。那一刻，人民作出了自己的选择，淮海战役中，像唐和恩这样的支前民工多达543万，9倍于我参战部队。他们推着小车，挺进前线，运送弹药、粮食，转运伤员。淮海战役的胜利是“小推车推出来的胜利”，浅浅的车辙深深印进了史册；这更是“人民的胜利”，战火变烟火，硝烟化炊烟。

今时今日，人们前来瞻仰这“人民的丰碑”，缅怀革命先烈，重温峥嵘岁月。我们在淮塔园林中穿行，即便已入深秋，这里的竹林依然苍翠。飒飒秋风掠过林杪，点点热血化作一泓碧涟。那些长眠的烈士，酣战的兵士，与流汗的民工，如若听见雏凤清声，必定会感今怀昔——血汗浇灌下的焦土，如今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当年的牺牲与付出，终为后人护守住了一方净土。

纪念馆中，琅琅童声，回荡耳畔。那小竹竿默默不发一言，任由小朋友传颂它的故事。竹子位列梅兰竹菊四君子、松竹梅岁寒三友，“竹本固、竹性直、竹心空、竹节贞”，品性正直、虚心、有节。白居易赞曰，日出清阴，风来有声，依依然，欣欣然。现在，经战火淬炼，小竹竿劲似铁石，字字如刃，刻骨铭心，铮铮然，铿铿然。纪念馆外，松篁交翠，茂密成林。清癯的竹枝沿着凤凰山麓一节节向上攀生，纪念塔高耸入云，骤然擎起一片墨绿、沉郁的苍穹。

蓦然回首，青山处处，草木皆碑。

周江明，《澳门日报》专栏作者，作品见于《人民文学》《澳门日报》《澳门笔汇》《文综》等报刊。现为澳门科技大学可持续发展研究所研究人员、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