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文学的星空中,不断涌现的文学新作品,如流星般划过,点亮了我们的心灵。近期,徐州作协一批优秀的作家创作出不少新的文学作品,他们笔下流淌出的文字如清泉般滋润着读者的心田。这些作品,无论是深沉的历史叙述,还是细腻的情感描绘,都展现出了作家们对生活的独特洞察与感悟。这些新品、精品的出现,不仅仅是对文学的贡献,更是对时代的见证。为此,我们策划了《彭友读书会•荐书》栏目,陆续推出“文学徐军”的精品力作,文以载道、以文会友、好书共赏,让我们一同走进这些作品的世界,感受其中的韵味与魅力,共同见证文学的繁荣与辉煌,共同书写“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的徐州新篇章。

闫峰短篇小说《断崖》刊发于《当代小说》2024年第7期。闫峰:江苏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签约作家,徐州市作家协会理事,新沂市作家协会主席。
断 崖
短篇小说/闫峰
一
我是听着孟庭苇的歌考上大学的,你信不?那时家里穷,我两个月只吃馒头喝开水,买了一个小收音机,每天在被窝里把音量放到最小,听四海音乐频道,那里常常放她的歌曲,每周六会有台湾歌手专题。我听她歌,听得泪湿枕巾,心里想世界上竟然有一个声音能夺我的魂魄,能让我觉得活着有大意义。你别笑啊,年轻人,我那时想要是考上了大学,考上了博士,将来成为研究学者,是那种常常在电视报纸上露面的学者,我肯定有机会能见到孟庭苇一面,我会不会有向她求婚的机会?我这一生,能有机会和她共度一天时光也值了。为这个愿望,我才拼命考上了大学,脱离了那个下雨天就出不了村的鬼地方,现在能过上这种生活,也多亏了她,孟庭苇,是我这一生的拯救者……
那时在沂梁山虎跳峡,漫天瓢泼大雨,电闪雷鸣,天地迷蒙。我们与队伍走散了,躬身躲在只容一人的悬石下面。我害怕极了,这个叫马雷的老男人,把两架相机用防水布包裹了,夹在自己的裤裆下,用他的身体挡住风雨。他不敢伸出手抱住我,只敢用身体靠住我,两手呈环状撑在我背后的岩壁,不时地抹脸上的雨水。他身材高大,鼻息离我的额头还有一拳之远,我贴近他的胸部领口的一角,那地方一阵阵散逸出带着体温的汗气,是那种老年男人身体渐趋衰败的油腻气息,还有他絮絮叨叨讲述孟庭苇的故事,都透着不新鲜的陈年时间味道。如果不是冷得四肢打战,不是害怕暴死在闪电里,我真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山崖,永不相见。
野拍的头两天,我不离副领队的左右。他在群里叫“昨夜的宿醉”,真名不详。四十出头,大我五六岁的样子,吴江人。墨镜,有型的短寸头,衣服被身体撑紧,每块肌肉都跃跃欲试,你想象得到那种在健身房里受过科学训练充满能量的四肢,还有那短促、节制、有力的词汇所表达出来的人生掌控力。我也常常被他鼻子以下的部分吸引:女人般饱满红润的嘴唇和一线平直而黑亮的髭须,就像男性性感的小旗帜,诱惑着队伍里三五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南方女人,她们总是有问不完的技术上的小问题,还有吃不完的各色零食等着副领队品尝。晚间野餐过后总有人邀请他去指导夜拍圆月或探索星光,或者是一起缩进帐篷研究作品的构图。我是那个冷眼旁观的沉默猎人,暗藏野心却似了无挂念,我跟她们不一样的地方,或许是不需要那么多矫情的小铺垫,单身过日子的离婚女人所想要的,我都想要,是的,比她们更甚。
我还是失算了。那一天我的帐篷第一次抵近在副领队帐篷边上,我看见他很晚还没睡,模糊的马灯下似乎在看一本书。我徘徊在帐篷外,想着如何在掀开帐篷时说好第一句话,是对他中午时野柳树下对我语意含混赞美的回应,还是继续探讨关于晨拍的要诀?正是犹豫的那几分钟时间,一个瘦小而扑满香水味的身影滑进了帐篷,接下来的一分钟,灯灭了,然后,是密集的呼吸伴杂着娇嗔的低语,再往后,是两具身体发动起来像要碾碎大地的轰鸣。
事情就是那样,随后的行程变得煎熬。我跟在队伍的后面,硬撑着胡乱拍些东西,有时候拍那个香水味广东女孩扁平的屁股,有时是着意拍她人工打造的浅浅乳沟,我知道沿着乳沟往下,有着辞典封皮上凸版字一样平滑微小的存在,这是她与我之间最大的差别。总之,要把她拍得很丑,很不像一个值得梦想的女人。我不知道这些照片要不要发给副领队去修图,总之,我希望剩下的两天里她能在悬崖边摔一跤,最好是当着副领队的面,是她撒娇地媚眼飞舞,摆起剪刀手的时候,突然踩空了一脚,致命的一脚,永恒堕入天空深蓝里的一脚,还没有来得及收回脸上妩媚浅笑的一脚。
所以,如果不是那场雨,我压根不会认真地看老马一眼。
他是队伍里5%的那部分,令人讨厌的那部分。明明踩在老年门槛上的人,却在群里以一个“马小小”年轻姿态出现。这是那些喜欢往年轻人圈子里挤的中老年人,害怕被人忽略,有着下一分钟就被世界遗忘的危机感。几天来明摆着展示自己老而不衰的身体,处处不落潮流的喜好。总是硬撑着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参与进所有热门的话题,玩抖音,拍短视频,结交千里之外的异性摄友。喜欢在年轻女人面前炫耀往事,像个小瘪三一样给女队员递纸巾或提三脚架,总之,他们喜欢帮助队伍里的女性,也并不太在乎年轻的男人们怎么看,反正大家五湖四海,在这个队伍里不会遇见自己的儿媳或女婿,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也听过队里的其他女人议论过,老马这样的男人,模样像个领导出身,为什么不去老干部局的摄影班,跟一帮老头老太混,比如夕阳红一类的摄影群不也很火吗?
后来我想,那天大雨中的谈话并不偶然,他一定注意到我一天到晚耳机不离,猜想我一定是喜好音乐。说不定,他也看准了我在前一个晚上的挫折。所以,说起孟庭苇为了引起我们之间一个共同的话题,但为什么不想想,那是哪个年代的事,邓丽君那年代的歌手我们会喜欢吗?这个老男人,只想着投其所好,却不仔细想想我之所好怎么会与他之所好重叠?
他是怎么回事?丧偶单身?追求人生的第二春吗?或者就是想寻找些不须负责的新奇艳遇?
随后的两天,我几乎被他的眼光随时关注,总有一些琐碎的小事被他抢着完成。无论我在队前队后,爬山上坡的时候一抬头,总有一只肤色发暗青筋隐现的大手伸过来,那么招摇而确定地指向我,我没拒绝,甚至有点开心地握紧他而摇晃一两下,我仿佛看见副领队墨镜后面的眼神,他扫过我突出的上围时有点酸涩的不舍,是不舍,他想等我在最后两天的行程里再次抵近他的帐篷,我知道他最想要探究我的哪一部分。
这份神秘注定不会轻易地奉送了,至少这一次不行。我需要用自尊心打造一点矜持,还需要一些迂回的浪漫,我也不能不正视那些源自本能的妒忌。我有点恶意地休息时不去看他一眼,对微信里的那些叠加的问号和主动辅导的请求视若无睹。每次休息时,我顺从地坐在半老男人老马的对面,听他讲孟庭苇的种种,有时野炊他递过来很少跟人分享家产的牛肉酱,我也会用匙子抹一点在面包上,向路过的副领队夸奖道:口味真不错,辣而不腻,鲜香可口,我喜欢。
反正就那么几天的交集,在你熟悉的固定观众之外,什么样的表演都不过分,喜欢或憎恶都出自直觉,这不算游戏人生。
二
欧丽咖啡是一处隐秘的所在,门厅很小,一部电梯直通十三楼,要再拐两个通道才到前厅,相亲的网恋的都钟情这里,我订了个两人间。
你知道我不会拐弯抹角,就是直。有什么说什么那种,今天请你,是我需要你帮忙!
我给他倒了一小杯茶,又给自己倒满了。没等他把屁股坐热,就开口直奔主题,同时给了他一个短促有力的媚笑。
呃……是哪一种事情?他显然有些紧张,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公文包。这个地方他一定不常来,903的房号他找了两遍,鼻尖上尽是细密的汗珠。
你这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和年轻女人见面?我以为当过官的男人来这种地方找女人谈工作是常事……别见怪,不是笑话你。听说你退休五年了?
啊,是的。不过……你说吧,只要帮得上忙。他仍然没有放松他拎包的手,好像那里装满了人民币。
服务小姐敲门进来问还要不要点心水果,我犹豫地看着他,他居然没有回应,我刚才只点的一壶茉莉花茶,实在是囊中羞涩。我差不多快有两年没工作了,像只野猫似的在各种群里混日子。
好吧,不要了。我赶紧挥挥手支走服务员,不让这尴尬的瞬间延迟,我得用最快的速度说完,留给他最短的思考时间。
之所以约老马,是我实在无人可选了,我被逼进了死胡同。那次野拍回来的一个月里,老马在微信上约了我两次,第一次是把野拍时给我拍的照片发给我,并且谦虚地请我“指教”。我发现他真的有点艺术大师的感觉,几天里偷拍了我各种不同的瞬间,所以最后那两天的小表情全在他镜头涵盖之下,包括在某处投向那个广东女孩嫉恨的一瞥也在其中。我知道他做这些是讨好我。我只发回一句谢谢,就再无下文。
又隔了十多天,他发出了小群野拍的邀请,这次不到十个人,他是领队。专门制作了电子版邀请函,名称是“向皇丽湖的春天出发”,以那个湖岸的夕照作背景,弄得挺像样的。不过队员是七个老男人加三个年轻女人。我也算其中一个,说好是三个女人也兼做模特,他们管吃住,并给模特费每人500元,这点钱太少,没有打动我,所以我也只跟他聊了几句,说本姑娘业务繁忙一类的话,最后还是给他留了条下次沟通的小路,希望以后有更好去处再来通知我。
这一路上他一直给我发照片,说好的三位女性只去了一位,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妇女,只会假模假样地拿着相机傻笑,对着七位老男人笨拙地卖萌。那体型那气质也就比干粗活的保姆略好一点。看得出老头子们并不满意,他们好像都看过我的照片,很想让我随时加入。
所以,老马是我这一个月来结识不太熟的熟人,我想着这个愿意跟我分享年轻时代迷恋过孟庭苇的老男人,一定愿意跟我发展更深厚的关系,如今的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不妨暂时靠在这个老男人的身上支撑那么一会。
这几天,我遇到了最大的困难。我想我的儿子,我快半年没看到过了。前夫是个痞子,他知道什么最能刺痛我,不停地给我儿子换幼儿园,不给我见面,我知道他想压榨出我最后的那点存款,一个纵酒赌博的男人总是缺钱,不想着去外面世界挣钱,只想着抠着前妻那点可怜的吃饭钱。竟然给我开出了看一次儿子要交五千元的见面费。不给他就别想看,他看守得很紧,甚至在车上准备了凶器,准备随时给我好看。
我四处打听,终于找到儿子的下落,这个周五,我想把他接出来见一面,而老马的体态有点像儿子的爷爷,我想用他的脸和他的车子,帮我这个忙。
行吗?请你帮帮我。我伸出手去找他放在桌上的手指。
他脸上的肌肉渐渐发紧,我看出他不想掺和进这类麻烦事里来,接下来,我手心的温热一定给了他正面的鼓励,所以他嘴角的皱褶开始松弛了。
马大哥,我知道你很关心我。所以没把你当外人,这一次你一定能帮我……
他思考了半晌,眼神飘浮在我头顶的某处,又轻轻落下来,回到我的脸上和身上。终于,他拿起脸前的茶盅一饮而尽,只说了一个字:好。
穿着米黄色风衣的老马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如果只看背影, 应该不超过五十岁,他那张方正的脸也显得诚实可信。我们提前一小时赶到了学校,用编好的谎话蒙骗老师,说是把孩子接到奶奶家。我躲在车里,看到老师把孩子送到门卫那儿,站着跟老马聊天。孩子显然认出这不是他爷爷,他刚要对老师说什么,一抬头看见门外摇下车窗的我,激动地挥着小手,我想老师也看到这一幕,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他爸爸确认,此时的我已顾不得再等,从车子里冲了出去,我紧紧地搂住孩子,和老马一起往车子走,我们刚发动车子,就看见在传达室门口接通电话的老师,急步地跑出来,脸涨得通红,使劲地招着手……
方特游乐园在离城二十里的地方,我早就想带孩子去玩了,这一次老马直接把车开到了那里。这一路上我与孩子亲昵不断,咂咂有声,伴着眼泪和抽泣,欢乐和担心。一定影响到了他,他间或地插话,表达他的同情与关怀,话语轻缓得体,恰到好处。五岁的儿子感受到了他的亲切,对我说:马爷爷是比亲爷爷好。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亲爷爷总是骂我,有时也骂你,骂得很难听。又问我:你喊马爷爷叫什么呢?我说,叫马老师,他是妈妈的老师。
那一天,我们一直玩到天黑才回城,陪孩子玩了所有的游戏,费用都是老马抢着付的,他总是跟在我们后面不远处,警惕地左右张望,看起来像个忧心忡忡查找失物的保安。
三
那天之后马老师与我的互动多了起来,他总是打微信电话或发个语音,每天有事没事都问候一两声,还有大量的随手拍作品发过来等我评鉴。我正闲得无聊,也就陪他闲淡地聊下去,他似乎很愿意再做我的司机和陪护,一直在问下一次什么时候去见我儿子。他说他很喜欢孩子,自己的孙子在国外,几年见不着一回,很喜欢那种抱着小孩子肉嘟嘟屁股的感觉。我调侃说要是真喜欢就送你当义孙算了,肯定活得比在他亲爹那里好。他一听愣了片刻,随后呵呵呵地笑着瞎答应。我说放心呢,我高攀不起。不过,麻烦您的事在后头呢,就怕您太老,哪一天被我前夫打得流鼻血,满地找您的镶金眼镜,我可赔不起啊。
其间约了我两次饭局,说是摄友的小聚,三五个半老头子加一两个中年妇女的那种。我回绝了。我不能这么快地走进他的小圈子,成为他呼之即来的“摄友”,进而成为老家伙们得以彼此炫耀的“女朋友”,鉴于我的经济状况和身体条件,扮演这个角色应该有个让人满意的前提,现在哪里还有免费的午餐?
正在马老师恳切地拉我进他的朋友圈时候,没想到那个吴江的副领队大梦初醒似的,一连打了几个微信电话,大意是他有生意路过贵地,如方便想在此地逗留一晚,想请我吃一顿饭,顺便送我个礼物。开始我有小小的期待,我猜那人的背景不是大老板就是大老板的儿子。我也知道这是个道业深厚且自信满满的隐形色狼。他有着南方男人的精细敏锐的观察力,不动声色却没有错过女人眼神背后稍纵即逝的东西,他想把女人那种爱慕的情愫发酵到醇厚的程度再去安逸地品尝?还是粉丝团排队取号终于轮到了我?
我在大周土菜馆订了个单间,专等他来。原本跟我说三点半到,但从下午四点到七点,打了五个电话,他始终在路上,我讨厌这类不尊重时间的男人,哪怕你是金光四射的男人。还好,七点半,他终于到了,看起来并不像风尘仆仆的样子,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很可能在宾馆睡了一觉,洗了澡,精心梳理了一番才慢腾腾地赶来。他并不知道我的婚姻状况,也许他担心落入陷阱或被人揍一顿?
我点了丰盛的本地菜,特意买了进口的红酒,我知道他喜欢这个。墨镜,紧身装扮,一脸紧绷绷的成功人士骨子里透出的傲娇。刚放下肩包,连句扎实可人的关怀问候都没有,就去了两趟卫生间,楼上楼下走廊内外转了两圈,像个探子似的左顾右盼。坐定了以后,对着红酒的品牌仔细研究,不入他法眼的东西他只是礼貌地浅酌一小口,却佯装美好地咂了一下舌头。我选择忽略这些,等着他呈上来的“小礼物”。
你怀疑我的单身?还是担心酒里有毒?我可等了你三小时啊,副领队先生。
他用食指和拇指碰了碰鼻尖,浅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地咕哝了一句:我自己过来,只认识你。
既然害怕,为什么来?只为吃顿饭那么简单?我说。
哦,哦。别误会,上次野拍时间太短,有些话题没来得及说。
时间虽短,你总能挤出时间辅导女队员是不是?要说什么话就说呗,放在微信里说多省钱呢。我逼视他的眼睛说。
呵呵……好尖锐。对了,我还带了礼物来。他说着,打开一个软皮背包,掏了半天,摸出一个方形的小包装盒子,还用很细的丝带打着结,捧着宝物一样很小心地递给我。
是手镯吗?我问。肯定不会是戒指。我为自己的多情脸红了红。我还真以为是个镯子。马上不放心打开了,一张薄薄的擦镜纸下面,躺着个日本产的索尼滤色镜。
谢谢……这两字很勉强地说出来,我几乎听到舌头后面牙齿打架的碰撞声。其实我还想说我只是个业余选手,这类小玩意,不稀罕。
看起来他对酒和菜并不太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在他喜欢的那部分,我看出他的焦急,他希望快一点进入到下一个环节。他从对面坐到了我的身侧,他的鼻息也在我的耳边出没,一切越来越贴近某个约定似的推进着。
我蓄意伪装,假意赔笑扮羞,却抽了个空出去给老马打了个命令式的邀请电话,他很意外也很高兴,他正和两个老友在家里下棋,还没有吃晚饭,我请他尽快赶到,上次来的副领队来了,点名要见他。
二十分钟不到老马就赶到了,还带来两个头发斑白的老酒友,一个是广场上甩鞭子的老杨,一个是河滨公园里打大陀螺的老陈。三个人兴致勃勃参与进来,立马又要了两瓶高度白酒。一切变得很有意思了,老年恋慕者强烈的竞争意识及不落人下的醋意张扬地迸发,三个人轮流敬酒,大杯斟满,一次半杯。一来一回几大杯白酒下肚,副领队满头满脸的大汗,如坐针毡,墨镜一会戴上,一会取下,普通话说得语意含混,词不达意,手脸赤红,双脚不稳。终于找了空,溜之大吉了。
这一晚心情很不好,我和三个老头一起喝干了两瓶白酒两瓶干红。
四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那种农村女孩:早年丧父,母亲改嫁。16岁初中毕业出来打工,做过理发店的学徒,服装店的导购,饭店的服务员,婚纱摄影的女助理。20岁时嫁给一个不会挣钱只会糟蹋钱的混混,除了说谎行骗赌博打老婆没有其他的本事。婚姻的过程充斥着暴力与争吵,后来净身出户,干了一段时间婚纱摄影,却被老板欺负。自己开网店办直播都是好景不长,挣一口饭吃都难,自己的那一点积蓄,也快坐吃山空。只剩下一部旧相机,几身还算干净的衣服。常年混迹在大大小小的各色群里,靠给店家卖点小东西过活。不过重点还是在摄影群,我懂那么一点技巧,也有着不算浅薄的兴趣。我希望能遇见一个男人来改变一生。是相守一生的那种男人,老马如果年轻二十岁,也许可以考虑,可是他连个单身都不是。
那个晚上之后我与老马常常见面,他介绍的各种棚拍,我有时也去客串当模特。当穿着泳衣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认为我的年龄超过30岁。几个摄影老头子都为我惊叹过,我渐渐被那个老年摄友群捧得有点红,一次出场费能收五千元,老马成了我的出场经纪人。我没有想到这也是一种生存方式,做几个动作,摆些矫情妩媚的姿势,穿得稍稍露骨一点,每次都能收获掌声和金钱。我们这一类的棚拍大都选择异地,小范围,限额专场那种,车接车送,服装费化妆费由组织者垫付。半个小时的化名摆拍,吃了饭拿钱走人,彼此不欠。
在老马的圈子里,我的身份是老马同事的女儿。他那个晚上就是这样介绍给老杨老陈的。我真羡慕他们,衣食无虞,悠哉乐哉,无拘无束地放飞自我。三个老头从55到63岁。妻子孩子都在外地,都是那种孩子优秀得在大城市甚至国外都抢手的人才,比如老马,儿子儿媳在美国,生了孙子以后,老婆远涉重洋赴美照顾,撂下他已经四年未见。老陈,老杨的孩子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深圳,也是这种孩子结婚生子后老妈去照顾,留下老头子在家看门守宅,一年中全家聚个一两回。平时老杨早上五点钟起来广场上甩鞭子,晚上跟一群妇女跳水兵舞。老陈,每天早晨拿长鞭子打脸盆大小的陀螺,剩下的时间在体育场松树下下象棋,也隔三岔五跳广场舞,有相对固定的舞伴。三个老友退休后常相约喝酒,我成了他们的牌友兼酒友,三个人中老马最有钱,一个人住着400平米复式别墅,玩的相机一套装备值二十多万,常开一辆大别克外出采风,日子很是滋润。
我去过老马的家,喝醉的那晚上是第一次去。他们也喝得很多,却偏要送我回家。找了代驾,把老陈老杨送到家以后,司机直接把我送到了老马家。车子停在老马家的院子里,我还没醒过来。是老马摇醒了我,要搀我到屋子里去。他说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所以就在他家里休息一晚上吧。
我喝得很醉了吧,说话自己也掌控不了,后来是老马告诉我的。我一会儿骂他是老流氓,一会儿又让他亲亲我,一会儿又说要报警抓走他。还说最忘不了的是吴江那小子,人家本来是相亲的,让老马他们给搞砸了,他们三个都是老混蛋。我哭得很伤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后来呢,老马想把我抱进屋里。但他抱不动我啊,我一米七的个头,120斤。他快60岁的人了,又喝了酒,怎么能抱动呢?又不好喊邻居帮忙,问我家在哪里,我尽是胡扯,一会儿说纽约,一会说伦敦,一会说巴黎。没一句正话,他只好作罢。那个晚上的后半段雷雨大作,狂风阵阵,老马怕我有事,不敢离开车子,他坐在我的旁边一会儿拿毛巾给我擦脸,擦吐出的秽物,一边给我讲孟庭苇的故事。他那晚喝得也不少,他讲着讲着自己也哭了,说如果不是孟庭苇他也考不上大学,上高中的那一年有一次考得很差,从班里前三落到倒数,被老师骂了整整一节课。他灰心丧气地想死,上晚自习的时候跑回宿舍,床头有一根晾衣绳,他都打好结了,准备把头送进去了,想想最后再听孟庭苇的一首歌吧,是那首《你看月亮的脸》,他听完了,一抬头窗外正是一轮满月,撒得满世界银灿灿的,一切生机在那宁静的光辉里隐现。他忽然就有了勇气,忽然就放弃了那个可以轻易结束生命的漂亮绳扣……一首歌,一个人,一件事,都能在那个瞬间改变你,只要你寻找,坚持,一直往前,一切都会有好的结果。他在我耳边说了一整夜,几乎把嗓子都说哑了。
那个晚上,虽然我喝多了,但我知道,老马没有动过我的身体,真的没有动。
我认定他是一个好人。不管他是否还有其他的想法。他帮我接的棚拍越来越多,有时一个小棚拍只有我一个模特,收费比那些专业的摄模还要高。还有他隔三岔五地带我去野拍群,老年组的那种,都给我费用的。他还有一些报纸杂志的关系,推荐我的摄影作品发表,他都如数转给我稿费。我渐渐地买得起好的化妆品,好的衣服了。他常常问我需不需钱?孩子的学费,还是房租有没有问题?他愿意借给我,是借,时间不限的那种。他一个人,没有太多的开销,有一点可以帮助我的积蓄。
五
随着在圈内混得小有名气之后,除了做兼职模特,在老马的推荐之下,我也成为市内一家婚庆公司的主拍,经常游走在各大景点拍新人的婚纱照,我的作品很受欢迎,总是拍得很有创意,没人知道每幅作品都有老马的功劳,我把拍好的样片发给老马,他给我提出意见,甚至有时约我到景点实拍,我做模特,按他意见做各种造型,拿他的相机拍出来,供我参考。渐渐地我技艺大有长进,也跟着他参与到一些企业的商业宣传片的拍摄,这一类的活要求不高,但有时收益很大,老马出面协调,签合同,收预付款,联络各色辅助人等,最后的收益基本归我。
那一次给洛神照明拍短片,我第一次见到了年轻的副总刘东水,这是个戴眼镜有点秃顶的精干年轻人,身形瘦削,双眼皮下一双排满问号的大眼睛。比我大不了几岁,和他的父亲老总相比完全像两个阶层出身,大老总一身灰衣旧裤,随手握一只大而长的玻璃茶杯,说两句话得喝一口水,除了生意经,别的话题都没兴趣,不是打哈欠,就是揉眼睛。他儿子刘东水是留德的硕士,西装革履,身上有浓郁的男士香水味,说话时盯住你眼睛,一粒粒问号密集地打过来。脸上是专注亲切的微笑,话语不多,但切中要害。大概老马和他爸是老相识,我们才得以接到这次拍片的活,十五分钟短片,制作费20万,有很好的收益。
全程的接待引导是刘副总,据他自己说也是一位摄影发烧友。我看出他不太放心让联络部的一名小姑娘引导,进入到厂区都十分严格地穿工装,戴安全帽。我跟在老马的后面,他总是主动地在我身侧找我说话,眼神和语气都有着绅士般的体贴周到。我在他身上看到副领队的影子,这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命运额外的赏赐? 我一定像微风中的向日葵,有着金色闪亮的笑脸,散溢着轻松快乐的微香。
一切都那么顺利地向前推进,生活原来可以没有阴影地展开。关于见孩子那件事,是老马给我另一件惊喜。他要了我前夫的号码,独自地与他见了几次面,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谈的,反正,是老马说服了他,事情解决了。我可以每星期见孩子一次,还可以在我的住处过夜,这看似不可能办到的事,老马办成了。有一天,我收到了前夫的一条短信,内容是:你行啊,傍上个老爷子,等着继承财产?那也该有我的一份。我回他:怎么着,妒忌了?先弄清楚你自己是谁,再谈沾光的事。这家伙一定是另有新欢了,要是以前,这么一条短信足够他拎着个棍子满城追我了。
奇怪的是,老马想让我在他的生活里扮演什么角色,我始终没有明白。我有时觉得他像个仁慈宽厚的父亲,有时又像个做事果决有爱心的兄长。我很难说清这种感觉,那次在洛神照明拍完片子,刘副总一定留下来吃饭,是在他们厂里的单间,人不多,他很殷勤。他频频地举杯,我也积极地回应,彼此喝了不少,我留意到老马略显落魄的表情,在某个瞬间,他脸上尴尬的笑意滞留不散,我心里隐隐有胜利的快乐,更不拘行色地大口喝酒,一醉了之。
那个晚上我留了刘副总的电话,他也留了我的。我们约好了以后一起去野拍。回来的路上,老马沉闷地开着车,对我半醉半醒地发问不置一词。这一次,我坚定要求去他家,他开始不肯,后来又妥协了。去了他家,我先洗了个澡,请他打开二楼的摄影棚,我要给他一个人摆拍。这个是私密的棚拍啊,你要拍什么都可以,老马,今晚你是导演。我要感谢你。
老马并未看出多高兴的样子,我在换衣服的时间里他喝了一大杯水,脸上汗珠细密,涨得通红,他一定是怕我酒后喊叫,惊动了邻居,所以很小心地顺从我,把摄影棚布置好,准备了器材,很认真地给我拍特写。我一定穿得少了些,一定是酒喝得太大了,一定是被某种力量牵制着不能好好地站立。
片子拍到了一半,我倒在老马的怀里。我断断续续地哼着孟庭苇的歌《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我好像还伏在老马的耳边说:老马,我是孟庭苇派来的好不好?你想听哪首歌我唱给你听好不好?只要你高兴,你喜欢,你快乐就行。
我像一团橡皮泥一样裹住老马,我要被他厚实的大手随意地塑形。我希望他宽大油亮的额头能俯向我,我希望听他轻柔的耳语,我想要他暴风骤雨般的破坏力……我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这片土地一片寂静,它肯定被毁灭过了,呈现出了无生机的寂静。
我看见老马倒在沙发里,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脸痛苦的表情,他盯着茶几上一堆的药瓶说:我吃了二十多年的药,它们把我的身体毁了……
我愤怒地向他吼道:你既然什么都做不了,你还为我做这一切为什么?为什么?让我陪着你等着老死吗?让我像个负疚的罪人一样跟你耗着青春吗?
那一晚,我真的醉了,我怎么该痛骂老马呢?他是我的贵人啊。
六
随后的一个月,我没有和老马联系。我真的收到了刘东水的邀请,我们一起去杭州野拍了。两个人,甜蜜的四星期,一生中这样的日子并不多。因为那一晚的事,我似乎在情感上对老马做了了结,我真觉得有一种解脱了的快感。那二十多天里,老马消失了一样没有联系过我,这是件很意外的事,因为对他来说,如果每天不在微信上发个言,简直就像日子白过了。
我回来时是个周末,接了儿子去公园里遛遛。我还想着跟老马联系一下,和儿子一起请他吃个饭。在足球场的空地上,遇见了老杨,他正甩鞭子,大老远地看见我,立刻走过来打招呼。
你知道你师傅那件大事情吗?老杨沉着脸望着我。
我奇怪地摇头,问他:什么大事情?
老马走了。你真的不知道?
谁,老马,马老师,他不一直好好地吗?
是的,他之前是好好的。老马高血压220多,二十多年了。一直服药,不知怎的,前些天忽然不吃药了,一定是血压一路升上来,把血管撑破了。他一星期前脑出血死在家里,三天没人发现,要不是我去找他……
老马死了,世上真的不再有老马这个人了,我不知道该在生命里如何定义这个男人,但可确定的是,我伤害过他。也是通过老杨,我才知道当初棚拍的酬金都是老马一个人出的钱,所谓杂志的稿酬、模特的费用都是老马变相把他的钱赠予我。还有儿子的事,他代表我私下和前夫谈判,为我看孩子的事,他自己每月出一千元给前夫,而且预付了两年的费用……老马死后一年,我开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前厅挂着老马十多幅作品,我想用那种方式怀念老马。我从前夫那里收回了儿子的抚养权,刘东水成了我相对稳定的男友。只是,我偶尔会想念和老马、老杨、老陈相处的日子……时间过得真快,我很久也没有看见过甩鞭子的老杨和打陀螺的老陈了。
他们去了哪里,我一点都不知道。
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