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梓宇

韩寒执导春节档电影《飞驰人生3》（以下简称“《飞驰3》”），与前作在叙事策略以及核心文本底色层面有了重要的跃迁。该作以赛车竞技为镜像，折射出当下社会的诸多时代议题，本文将从两个核心方面分析其较之两部前作在叙事策略上的特质与进步，以及揭示该叙事策略对于影片主题的提示与升华作用。

第一重叙事线索，是围绕张驰及其搭档与AI辅助驾驶系统的博弈展开，讨论技术理性与人类经验之间的张力关系。今天，当不依赖Recraft AI成为业内对设计师伦理的新要求，当Seedance2.0取代了传媒工作流程中的绝大多数支撑性乃至创意性岗位，我们确能感知到新兴的AI技术对于我们的生活冲击之大。但在竞技体育领域，作为人类探索肉体性能边界的试炼场，作为人类以极端形式拷问自我生物质性的实验室，到底会被AI技术冲击到何种程度，我们恐怕还很模糊。韩寒希望追问的就是这个问题：当赛道决策、线路规划、战术执行被高度精密的 AI 系统接管，人类车手的存在意义究竟体现在何处。

“飞驰系列”前两部作品的核心冲突，始终聚焦于个体命运的逆袭、中年理想的坚守以及与世俗偏见的对抗，本质上仍是传统体育类型片 “人对抗自我、对抗困境” 的经典叙事模型。而在《飞驰3》中，张驰的终极对手不再仅是林臻东这样比他更加年轻的车手，而是一整套完备而精密的AI 辅助驾驶系统——这个系统经过充分的路线数据设计，可以完全屏蔽掉人类车手在肉体上的限制，例如在深夜中无需车灯亦可进行漂移过弯。这一设定，使得张驰在赛道上的每一次过弯、每一次超车、每一次风险抉择，都不再局限于单局赛事的胜负，而是上升为人类直觉、经验与情感，同算法最优解、绝对理性、标准化逻辑之间的抗衡。这种抗衡超越了个体叙事，具备强烈的时代普遍性：观众们所共情的将不再仅是张弛的个人经验，更是人类主体在技术浪潮中的命运。

为加强这种抗衡的张力，影片在叙事形式上做出区别于前两部的关键调整：一方面，大幅拉长终局赛事的叙事篇幅，赛事段落近乎占据全片一半时长，以高密度、强节奏的视听呈现，将人类操作对抗技术智能时的紧张感持续放大，为观众提供充分的情感沉浸与价值认同空间；另一方面，改变了前作单打独斗式的竞赛模式，采用多车同步发车、车队协同竞技的全新赛制，引入车队战术配合、贴身缠斗、团队协作等竞技元素。在AI技术的压力下，林臻东也从前作中象征着年轻而有野心的竞争对手形象转变为人类车手团体的一员，在赛道竞技中给予了张弛充分而关键的帮助。混乱的多车竞技使赛道空间不再是可被AI清晰预测的封闭空间，人的主体性力量的组合经过足够巧妙的组合可以实现对AI技术的分庭抗礼，由此更加强化了二者相抗衡的电影主题。相较于冰冷、精准、可预测的 AI 决策，人类竞技弱点——不稳定性、情感性、不可预见性——事实上也是对抗技术理性的唯一力量。

第二重叙事线索，在于《飞驰3》打破了前两部以主人公个体挣扎为核心的叙事框架，转化为现实语境中的草根车队与中速天梯公司所代表的资本力量、体制规则之间的博弈。其中，影片借角色百强之口提出的“会议室博弈”概念精准提炼了后半段故事的核心戏剧冲突，使影片具备了更深刻的现实反思性。

“飞驰系列”前两部作品的叙事冲突，始终专注在主人公张驰的个人生命体验上，如前文所述，以其对赛车赛道的执念为故事的主轴，基本延续着传统体育类型片的叙事模式。以《飞驰2》为例子，其虽已尝试引入资本元素，设置了光刻公司与孤身一人的张驰形成对照，但“公平”与“心魔”仍是其中最重要的主题。《飞驰2》花费了大量篇幅刻画张驰对巴音布鲁克赛道的征服，但熟悉商业类型片的观众在影片初期都将预想到张驰终将成功。加诸大多国内观众对赛车这类极限体育项目的赛事规则、技术细节、竞技逻辑缺乏足够的认知与了解，这将会进一步放大个人化叙事的共情短板。因此，尽管“赛车征服赛道”的故事会在电影前半段中给观众带来陌生化的新奇体验，然而文戏一旦铺开，或者比赛过程一旦稍长，普通观众很难将自身感情投射在张弛身上，进而将损失全片的沉浸体验。

反观《飞驰3》，韩寒选择将叙事矛盾调整到更贴近现实生活的层面，如草根车队的资金困境、规则话语权的缺失、资本力量的强势介入。个人的英雄主义式演出被弱化，而转变成草根们相互扶持，对抗资本霸权的群像故事。这种新的冲突设定更易引发普通观众的情感共鸣——观众无需深入了解赛车技术，便能通过“以下犯上”的叙事母题共情草根车队的挣扎与坚守。与此同时，韩寒有意修正了“非正即邪”的叙事，尽管AI技术与百强总的中速天梯车队被张驰在赛道上击溃，但百强总并没有被塑造成一个单薄的反派角色，而是一个同样热爱赛车行业并在现实的困境中挣扎过，最终选择了一种与张驰并不一致的生存哲学的人物形象——为了资本能够源源不断地为中国赛车行业提供资金与技术支持，为了中国车队与中国的年轻车手能够在国际赛场上取得更好成绩，他选择将张驰作为取悦资本的牺牲。这种形象的复杂性实质上也更贴近人的复杂性：“电车难题”不仅拷问着电影中的百强总，也拷问着现实生活中的我们。而韩寒所做的，只是提出问题，而非回答——或者也根本无须回答。顺着他的意图，进一步地，观众也将意识到社会阶级之间的矛盾、个人命运与社会运转之间的关系、社会正义的内涵等更严肃的议题。“意识到”本身，已经是电影所企图的最好的结果。

当然，这部作品也并非没有令人遗憾之处。叶经理是“飞驰系列”的重要配角，其形象在第三部再次翻转。第一部中，曾是张驰车队经理的他因帮张驰违规提供车架背锅，从车队经理沦为电梯管理员。被现实磨平棱角的他在第二部加入了光刻公司，变得精明、功利甚至不择手段，但毕竟良知未泯，在张驰车辆出事故时依然暗中关切“人没事就好”。而第三部中，面对更强大的资本黑幕，叶经理决定回归本心，押上全部积蓄支持老友。更重要的是，他比主人公张驰更懂得社会运作得世故算计，是张驰发现百强阴谋的重要促成者；同时，他也更懂得如何在规则范围内“以脏制脏”，在比赛的关键时刻为张驰提供摆脱下黑手者的追击的策略。可以这样说，叶经理的加入，是第一部以来张驰的“三人组”车队从青涩走向成熟的标志。然而，《飞驰3》让叶经理承担了如此重要的叙事功能，却给予了其相当不匹配的时长，使得观众不能够很好地体会如欲在复杂的社会中取得成就，单凭热血与理想是难以为继的，了解社会运作的规则以及拥有用以自我保护的锋利外壳与之同样重要。

值得一提的是，叶经理这个连名字都不完整的形象，是“飞驰系列”中唯一完整展现“理想坠落—向现实妥协—找回初心”这一弧光的角色；他的职业变迁本身就是普通人对抗资本与现实生活的缩影。不过，值得欣喜的是，《飞驰3》并非韩寒“飞驰系列”的最终章，也许我们在《飞驰4》中看到关于叶经理的更精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