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 李瑞清书《清段母尉夫人墓碑》旁考

耿广敏

李瑞清所书《清段母尉夫人墓碑》（图一）讫工时约在清宣统二年（1910）十月，之后不久便有拓片流传，1986年10月武汉古籍出版社曾影印割裱本发行（图二），未附释文与考说，并漏印刻碑者籍贯、官职、姓名，碑文行列、布白亦非原貌。2020年1月笔者在古彭碑刻研习所见此碑新拓墨本，与割裱本相较，除右上角碑裂及剜损毁数字以外，通碑字口清晰，文字基本完整。墨本高244厘米，宽80厘米，刻字19行58列，每行4—58字不等，有界格。据拓碑者言，碑石今存安徽萧县博物馆，因新冠疫情笔者未及往瞻。碑主为萧县段广瀛二夫人尉氏，冯煦撰文，李瑞清书丹，吴荣刻石。笔者得观此墨本时，正值编纂《张伯英年谱长编》，而碑中所及人物段广瀛、段书云、段庆熙与张伯英俱有过从，而撰文者冯煦与张伯英有师生之谊，故作旁考，以资张伯英交游研究。附以整拓新墨图版，并作释文点注，或有惠于嗜好此碑者，并以此请教于方家。

一、碑文释点：

皇清诰封一品夫人段母尉太夫人墓碑并叙

太夫人尉氏，丰世族，以贫故迁萧，归于段，河南粮储道广瀛之簉室，而直隶清河道书云所生母也。太夫人之始归也，粮储方食贫，二亲在养，妃王夫人静穆和易，太夫人承之。上而庭闱之奉，下而门以内长幼卑尊，数十百指靡不怡然。而有经大之祭祀，宾客细至，井臼炊爨缝纫澣濯之役，靡不秩然而有程。粮储治军淮表，既服官于豫，鞅掌王事，不屑屑内顾。王夫人简靖，举大体而已。太夫人性沈挚，出纳之琐、服御之末，虽凌杂如棼丝，或绵历数年，数十年，苟一叩之皆能明其数、廉其处，若数掌上螺文，无圭黍豪发爽者。故梱内之政，粮储与王夫人一以畀之，事无洪纤剧易，不劳而理，然亦不毛举苛细也。乙亥，粮储卒官，姑老矣，书云甫冠。太夫人从王夫人反萧，俯仰匑匑，一规于礼。而教书云益勤，一言、一动、一居，游必迹臧否而董戒之。书云既入官，又举古名臣言行相敦勉，见则数言，不见则数书，于孙庆熙亦然。故书云所至有声，一刬俗吏脂韦阘茸之习，帅太夫人教也。太夫人喜施与，三䣊之贫不自存者，月有气，岁有赀，尤闵饥者。辛巳施襦袴，戊申、己酉施粥，庚子之乱，故旧自北，除舍舍之，归者如市，尤世之所，难云于戏。自男女平权之说炽，逐逐群雌，皆以陵忽长先，狎侮侪辈自张，而太夫人持之，以谦妇职之，不知嚣嚣然，蕲有预于天下之，故而太夫人闲之以静。世禄之家，争尚豪侈，口体所奉，至螙中人十户之赋，而太夫人守之，以俭自汰矣。然非其所习，一丝一粟，辄靳不能予，自讬于巛之吝啬，而太夫人行之以慈。盖太夫人天赋纯笃，又泽于彝检者深，非雕俗畸说能敓，匪惟段氏世世宗之，抑凡有妇道、母道者所当则傚也。生道光十年四月二十九日，卒宣统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年八十有一。子一，即书云。光绪乙酉选拔贡生，刑部七品小京官军机章京，刑部贵州司郎中，广东高雷阳道，直隶清河道。孙庆熙，光绪丁酉选拔贡生，浙江候补道台。曾孙度。庶以是年十月葬县东南十里陈庄之新阡。铭曰：

女教胚胎，古翼今蜕。薨伦丧耻，驰骛梱外。懿太夫人，有脊有伦。钟郝礼法，藂于一身。敇己者约，济物者博。子孙绳之，金冶玉错。有山隆然，永宅于斯。后为女者，监此铭辞。

赐进士及第、翰林院编修、头品顶戴、安徽巡抚兼提督卫，金坛冯煦撰文。

赐进士出身，翰林院庶吉士、署江宁提学使、江苏候补道，临川李瑞清书。

大清宣统二年岁在庚戌十有二月上恂立。

候选县丞金匮吴荣刻石。

二、碑文考注：

“皇清诰封一品夫人段母尉太夫人墓碑并叙。”“皇清”，即对清朝的尊称。“诰封一品夫人”，诰命夫人中级别最高的封号，按照明清诰封制度的规定，一至五品官员授以诰命，夫人从夫品级。“段母太夫人”，指段书云之母，而官吏、豪绅之母称“太夫人”。“碑”乃别字，写法《爨龙颜碑》《好大王碑》相类。“丰世族”，丰县世代相延的家族。丰县，徐州辖原八县之一，在徐州西北。“萧”即萧县，安徽省宿州市辖县，毗邻徐州市，原徐州辖八县之一。“归于段”，妇人谓“嫁”曰“归”，“段”指萧县段家。“河南粮储道广瀛之簉室”，段广瀛，字紫沧，号雁洲，安徽萧县龙城镇人。清道光二十六年（1846）中举人，咸丰三年（1853）中进士后，为翰林院编修，任河南粮储盐法道，署按察使司，加布政使衔。“簉室”，妾，亦曰侧室。“粮”字，清陈鸿寿、吴大澂有此写法。“直隶清河道书云所生母”，“清河道”即“分巡道直隶清河道”，始设于雍正四年(公元1726年)，正四品，主要负责大清河、滹沱河及各淀泊等畿南水系的治理，官署设保定府。“书云”，即段书云，字少沧，安徽萧县人，段广瀛之子。“粮储方食贫，二亲在养”，“粮储”段广瀛官职，指段广瀛。“食贫”，生活贫苦。“二亲在养”，在供养父母。“妃王夫人静穆和易”，“妃王夫人”，段广瀛之原配。“静穆和易”，形容安静庄严，温和平易。“太夫人承之”，指尉夫人承继、承传之。“上而庭闱之奉”，“上”，尊长。“庭闱之奉”，“庭闱”指亲之所居，此处可理解为公婆。“奉”， 供给，供养 。“下而门以内长幼卑尊”，“下”，指地位在下的人。“数十百指靡不怡然”，““数十百指”，指数十百口人。“糜”，不。“怡然”，安适自在。“宾客细至”，细至即细致，精细周密。“井臼炊爨缝纫澣濯之役”，井臼：打水舂米。炊爨：烧火做饭。澣濯：意思是洗涤。“靡不秩然而有程”，“秩然”，井然有序，“程”即规程、法式、程序。“治军淮表”，“淮”指淮河，水名，发源于河南，流经安徽。这里指淮河一带。“表”：外面。“既服官于豫”，“服官”：为官;做官。豫，河南的简称。“鞅掌王事”，“鞅掌”，烦劳、忙碌。“王事”，王命差遣的公事。“不屑屑内顾”，“屑屑”，特意﹑着意。“内顾”，家事。“王夫人简靖，举大体而已”，“简靖”，简约清净。“举”，提出，谋划。“太夫人性沈挚”，指尉夫人性格深沉真挚。“出纳之琐、服御之末”，“出纳”：财物的收入和支出。琐：细小，零碎。服御：指服饰车马器用之类。末：碎屑，不重要的事。“虽凌杂如棼丝”，凌杂：杂乱无序的样子。棼丝：丝乱。“或绵历数年”，绵历：延续时间长久。“或”字法见《魏元宁墓志》，“绵”结字见《魏元显墓志。》“苟一叩之皆能明其数、廉其处”，苟：假使，随便。叩：询问，打听。其写法见《汉校官碑》。廉：察考，访查。“无圭黍豪发爽者”，圭：古代量名。一圭容0.5毫升。黍：谷子。圭黍毫发：比喻极其细微之处。爽：差错。“故梱内之政，粮储与王夫人一以畀之”，梱内：门内，家室。畀：给与。“事无洪纤剧易，不劳而理”，洪纤：大小，巨细。剧易：轻重；难易。“然亦不毛举苛细也”，毛举：粗略地列举。苛细：要求严格且琐碎。“乙亥粮储卒官”，“乙亥”即清光绪元年（1875）。卒官：死在任上。“姑老矣”，旧时妻称夫的母亲。“书云甫冠”，甫：刚刚。冠：古代男子到二十岁举行加冠礼，结发戴冠，表示成人。“太夫人从王夫人反萧”，反，同返。“俯仰匑匑，一规于礼”，俯仰：一举一动，举止。匑匑：恭谨貌。规：规矩。字法见《魏元子永墓志》。礼，礼数。写法见《隋宫人萧氏墓志》。“游必迹臧否而董戒之”，臧否，褒贬；评论。董：监督。戒，同“诫”。“于孙庆熙亦然”，庆熙指段毋怠，原名庆熙，庆熙，字子敬，更名毋怠，字芝晋，江苏萧县人，段公书云子也。“故书云所至有声，一刬俗吏脂韦阘茸之习，帅太夫人教也”。声：声誉。刬：铲除。制服、约束。脂韦：油脂和软皮。阘茸：细毛。引申为猥亵微贱之意。帅：引导、带头。“三䣊之贫不自存者，月有气，岁有赀，尤闵饥者”，䣊：䣊，长也。一聚所尊长也。或作党。《周礼·地官·大司徒》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气：通“器”。用具，工具。赀：本义：饭钱。闵：古同“悯”，怜恤。“辛巳施襦袴，戊申、己酉施粥”，辛巳：清光绪七年（1881）。襦袴：短衣与裤。亦泛指衣服。戊申：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己酉：清宣统元年（1809）。“庚子之乱，故旧自北，除舍舍之，归者如市。” 庚子之乱：义和团运动与八国联军入侵。除舍：意思是整修﹑打扫房舍。“尤世之所，难云于戏”，尤：通忧，犹如。云：说。戏：情节。“自男女平权之说炽”，男女平权：指1912年的男女平权运动。炽：旺盛，热烈。“逐逐群雌，皆以陵忽长先，狎侮侪辈自张”，逐逐：奔忙貌;匆忙貌，急于得利貌。雌：代指女性。陵忽：欺凌轻慢。狎侮：意思是轻慢，戏弄。侪辈：意思是同辈，朋辈。张：虚张声势。“而太夫人持之，以谦妇职之”，持：守住不变。谦：敬也，侧重于内心上的恭顺谨慎。职：常，正常。“不知嚣嚣然，蕲有预于天下之”，知：闻。嚣嚣：众口谗毁，傲慢的样子。蕲：祈求。预：参与，干预。“故而太夫人闲之以静”，故而：因此。闲：平常。静：恬淡、平和。“世禄之家，争尚豪侈”，世禄之家：世世代代享有禄位的人家。豪侈：豪华奢侈。“口体所奉，至螙中人十户之赋”，口体：口和腹，此处指吃穿。奉：侍候，供养。螙：损害，败坏。中人：中等人家。赋：田税，赋税。“而太夫人守之，以俭自汰矣”，守：遵守；奉行。俭：俭省、俭朴。汰：采取措施，除去差的、不合要求的。“然非其所习”，习：习性，习惯。“辄靳不能予”，辄：总是，每次。靳：吝惜，不肯给予。“自讬于巛之吝啬”，自讬：是指自己有所依托。巛：同川，源头。“而太夫人行之以慈”，行：做，从事。慈：和善。“盖太夫人天赋纯笃”，盖：大概，因为。纯笃：纯朴笃实。“又泽于彝检者深，非雕俗畸说能敓”，泽：滋润。彝：法度；常规。检：约束；检点。雕俗：意思是浮伪的习俗。畸：不正常的。敓：夺。“匪惟段氏世世宗之，抑凡有妇道、母道者所当则傚也”，匪惟：非但，不只。抑：还是。则傚：效法。“曾孙度”，即段度。“庶以是年十月葬县东南十里陈庄之新阡”，庶：将近，差不多。阡：墓地。“铭曰”，铭：刻铭于碑版或器物，或以称功德，或以申明鉴戒，是古代常用文体。铭文不渉史实，不复考注。

三、所及人物过从旁考：

1、段广瀛：《徐州府志·人物传》：

段广瀛，字紫沧，号雁洲，龙城镇人。清道光二十六（1846）年中举，咸丰三年（1853）成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官河南粮储盐法道,署按察使司,加布政使衔。同治十一年（1871），从曾祖到父辈均被诰封资政大夫,覃恩赠荣禄大夫。同治十三年（1873），同尹耕云同纂《续萧县志》成稿，次年刊印成书。著有《紫沧诗稿》、《紫沧课艺》等传世。

此条未及段广瀛生卒。据《段无染先生年谱》记云“先生之二伯祖段广瀛（1824-1875）”，即生于清宣宗道光四年。本墓碑记“乙亥粮储卒官”，即段广瀛清光绪元年（1875）卒于任上，可推知其享年为五十一岁，此可补《徐州府志》之阙。其廿二岁中举，廿四岁成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从一个贫家子，以制科之艺，平步青云，官职二品布政使，后被恩封一品荣禄大夫。可谓年少得志，人臣之极。故其簉室尉太夫人诰封一品，在例制之中，夫贵妇荣。段广瀛善诗，《徐州诗征》收诗36题50首。传中所云《紫沧诗稿》，误也，实为《紫沧遗稿》（图三），徐州博物馆有藏，书签为铜山张伯英（图四）所题写。其中收录《诰赠朝议大夫入祀铜萧两县乡贤祠清毅先生鲁门张公墓碑铭》，张伯英作跋于后：

外从舅粮储公所为诗古文，皆不存稿。哲孙芝晋道尹裒集成编，以存先泽。属伯英参校付印。公撰先曾祖乡贤公墓碑，为集中所未有。当时亦未及上石。文载清毅先生荣寿录中，曰启让者，伯英之初名也。谨补列于此。己未六月辛亥朔廿有九日己卯。侄婿张伯英敬识。

跋语明言此《紫沧遗稿》为段广瀛孙段芝晋编集，而张伯英参校付印。所谓乡贤公墓碑，即张伯英曾祖张省斋之墓文。张省斋，字鲁门，原名象贤，号心竹。盐运司知事，祀铜萧两邑乡贤祠。张氏续娶者乃段广瀛侄女段端书，因而跋语款署“侄婿”。婚娶之事在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时年张伯英三十五岁。先是张氏十九岁时娶铜山崔弼均之女崔右铭为妻，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辛丑冬崔氏因产后得病卒。

2、段书云（图五）：《徐州府志·人物传》：

字少沧。广瀛之子。光绪三年拔贡。朝考后，任军机章京。后曾任广东雷阳道台、广东提学使司。宣统二年,任津浦铁路督办。开始在萧城西老虎山西北红峪山庄植侧柏50亩，后渐发展成林至千余亩。民国初，任湖北省民政长、徐州商埠督办、国会议员等职。

此传未及段书云生卒。据《段清段母尉夫人墓碑》载：“乙亥，粮储卒官，姑老矣，书云甫冠。”即清光绪元年（1875），段广瀛卒年段书云刚二十岁。可推知段书云生于清咸丰五年（1855）。张涛编《段无染先生年谱》：“1924年8月11日，段书云于九时病故于萧县，卒年七十四岁。时任徐州、海州两处商埠督办。后葬萧县城东司庄。”以“卒年七十四岁”推知，段书云当生于1850年，与《段清段母尉夫人墓碑》所记不符，当以卒年六十九岁为确。此段书云生卒年月可补《徐州府志》之失。张伯英与段书云的交往其可考者，自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始。张贵和《祖父伯英公传》：“1903 年助巡按史段少仓以文事兼任教其家馆，旋出任公职，先后任广东学务公所课长、安徽视学、津浦铁路南段总局文案。”可以说段书云对张伯英的职场生涯助力尤多，而张伯英对这位内兄的作为感念尤甚。张伯英《挽段少沧内兄》诗云：

贱子与时乖，谬为公所器。廿载附萝茑，期我青云至。羸牛不受鞭，病鹤甘垂翅。念公提携恩，见负非一事。

并称段氏为“风谊师兼友，亲情手足挚。”由此可见张伯英与段书云关系非同一般。1924年段少沧卒后，张伯英撰书其墓志。惜未见只字，相关故实已不可考。另外，段书云书法宜佳，曾书《张勋生祠记功碑文》。

3、段庆熙：“字芝晋，号勿怠。书云之子。光绪二十七年拔贡。曾任浙江瓯海道尹、徐海道尹。”此《徐州府志》所载，亦未详其生卒，其生平所记也有疏漏，而张伯英撰书《段芝晋墓志铭》（图六）则所记尤详：

君讳庆熙，字子敬。更名更名毋怠，字芝晋。江苏萧县人，段公书云子也。……师事宿迁黄以霖、铜山祈世倬，……年未冠入学食饩，丁酉科选拔贡生，朝考一等以知县用，分河南充抚署文案，投效山东河工，保知府分浙江，充全省厘税局提调，随五大臣考察宪政，保道员，会办浙江厘税局，选举江苏谘议局议员。民元年为第一军秘书，二年为司法部签事，六年任江苏徐海道尹，九年调浙江瓯海道尹。君生同治十一年（1872）壬申七月二十七日，卒于民国二十一年（1932）壬申十月十七日。年六十有一。

对于与其相交，张伯英又云：“予长君一岁，同萃科、同议会、同佐第一军，重以婚姻，生平亲交，无君之厚。”以此所记张伯英与段庆熙即是同科，又是同事，重以婚姻关系，过从自然异于他人。己巳（1929）暮春，张伯英作《征诗小简》，为《徐州续诗征》事，段庆熙相助最力，惜书未成而庆熙卒，张氏在《徐州续诗征序》中两处提及，令人唏嘘。为段庆熙撰书墓铭，正在征诗时期。先此于丙寅年（1926）撰书《段母尹夫人墓志铭》并篆盖（图七）。

3、冯煦（图八）：《清史稿》有传，梗概如下：

冯煦，字梦华，江苏金坛人。光绪十二年（1886）一甲三名进士，授编修。二十一年（1895）以京察一等授安徽凤阳知府。二十七（1901）年迁山西按察使，调四川。复调安徽，兼署提学使。三十三年（1907）擢巡抚。明年遂罢。宣统二年（1910），江、皖大水，复起为查赈大臣。越十有五年，卒，年八十五。

此传对冯煦客游徐州之事，未及一字。据王风丽《冯煦年谱长编》，其于光绪十一年（1885）乙酉三月受邀主云龙书院。次年二月北上赴京应试，四月二十五日榜下，中式一甲第三名，慈禧有“此老名士”称之。冬离京复返徐。丁亥（1887）冬主宿迁钟吾书院讲席，年底即离徐，计“游徐三年”。冯煦在徐期间任云龙书院山长，徐州一时名流或尽出其门下，如王嘉诜、张从仁、祁世倬、陈弢素、王学渊、吴源溆等。另助知府桂中行编纂《徐州诗征》《徐州二遗民集》（图九），并留下涉及徐人徐事的文墨尤多。张伯英十七岁时师事冯煦，而祖张达墓铭即请冯煦所撰。段书云“敭历中外，交游遍天下，慷慨好义”，以此阅历、为人与处世方式，并时任津浦铁路督办，而冯煦于宣统二年（1910）复起任查赈大臣，徐州正是其查赈之辖，请游徐三年的一代名士冯煦撰段母墓文，足见其孝心可表，亦谓得其时也。段母卒于宣统二年（1910）二月，而冯煦于光绪三十四年六月被罢职，可知撰段母墓文款署安徽巡抚兼提督卫，应是指原官衔，非时任也。

4、李瑞清（1867-1920，图十），江西临川人。名文洁，字仲麟，改字阿梅，号梅痴、梅庵、梅盦，别署玉梅花盦，晚号清道人。斋名玉梅花庵、黄龙砚斋。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进士，翌年授翰林院庶吉士。曾任师范传习所总办、两江优级师范学堂监督兼江宁提学使。辛亥革命后，寓居沪上，鬻书自给。曾熙为平生挚友，胡小石、张大千为其弟子。清道人与冯煦有过从，其卒后冯煦等联名奏请，予谥文洁。宣统元年（1909）在南京与段书云亦有过从，次年书《段母尉夫人墓碑》时在南京，而《李瑞清年谱》失录，可补其阙。

5、吴荣：《段母尹夫人墓碑》款署：“候选县丞金匮吴荣刻石。”金匮，今无锡旧称，无锡又称梁溪。程章灿《石刻刻工研究》记“吴荣（梁溪）”刻碑志十方，其中为徐州所刻《放鹤亭记》《燕子楼记》《亚父冢记》《黄楼记》四方。吴氏所刻《余德铨神道碑》石署“候选县丞金匮吴荣钩刻”。吴荣为清末民国时期刻字名手，除以上所记诸碑志而外，如郑孝胥书《宜园记》、朱孝臧书《林君枚臣墓表》、恩施樊增祥撰文、湘阴左孝同篆盖并书《余母倪夫人墓志铭》失录。段书云书《张勋生祠记功碑文》，而刻者即“梁溪吴荣”。而《盛宣怀神道碑》则为冯煦撰文，刻者亦为“梁溪吴荣”。因此说吴荣与段书云、冯煦俱有过从。

四、文献与书法价值

冯煦所为墓文，概述碑主段母尉太夫人行谊，简要明晰，亦如亲见，不乏奖饰。段母尉太夫人克俭持家、相夫教子、静穆有礼、乐善好施，跃然眼前。进而提出“抑凡有妇道、母道者所当则傚也”的观点，于今亦不乏教育意义。其中“庚子之乱”、“男女平权”等，也着墨一二，有益于徐地历史与社会研究。文中关于段广瀛、段书云父子职官文字，其生卒、行迹等，对于徐州近代名人、段氏家族研究不可或缺。《段母尹夫人墓碑》一文，笔者未见于冯煦著录，或是其散佚者，不仅可补其阙如，对冯煦于徐州，并与徐人之交游保存了至为重要佐证，也为冯煦、李瑞清、吴荣之过从研究提供了线索，可以填补李瑞清、吴荣研究的空白。

     书丹者李瑞清是中国书法史上划时代的重要人物，“首次将甲骨文、金文纳入中国书法史的系统”，并“探索呈现金文古厚、遒曲特征的用笔”，诸体皆擅，承继金石，以篆籀入六朝碑版，是北宗书法的代表。宣统二年（1910），李瑞清任两江师范学堂监督，当时李瑞清的书画已有盛名，任江苏提学使的夏敬观有诗云：

梅庵作书技称绝，点画直造古人拙。有时画水还画松，墨花着纸磨不灭。北极山气朝入唇，嘘出一片天光新。斋钟彻河五里润，圣手去作传薪人。

所谓“绝”是指其作书技法独一无二，而“造”则是登峰造极之谓。而“圣手去作传薪人”即指李瑞清在两江师范学堂设图画手工科，亲授图画课一事。而书丹《段母尉太夫人墓碑》正在其时，故该墓碑书法圣手所作也，应是李瑞清书法生涯中的妙品精墨。通观《段母尉太夫人墓碑》，全以六朝碑版之法，结字方正宽博，气势雄浑朴茂，内敛中不乏通透。字法俱同北碑文字，碑别字所用尤多，正所谓六朝家法，迥异于制科官阁。字形与郑文公碑相仿佛，又有瘗鹤铭体势，笔笔用篆籀笔法，拟金石之貌遒曲为之，字字犹如铜铸，毫无懈怠之笔，蜿蜒满纸，是典型的、成熟的李氏笔法，这与“生有古癖，于三代两汉六朝自幼之勤苦过人”不无关联。世人有以“癖疾”贬之者，而不知是其“生有古癖”从学问勤苦自来也。加之碑为金匮吴荣所刻，下其真迹一等，毫发不失，不失为习李书之楷则，当珍护之。

附图：

供 稿：徐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