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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评论 | 铜山张伯英跋《汝帖》三段考说

发布时间:2025-2-17
内容作者:徐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

铜山张伯英跋《汝帖》三段考说

耿广敏

近见故宫博物院藏《汝帖》影本,汝州市政协所编,即翁方纲旧藏本。其后有铜山张伯英跋三段(见图1—1、图1—2)。关于张伯英其人其跋,施安昌先生在《宋刻汝帖故宫博物院藏宋拓本(翁方纲旧藏)》一文中有所涉猎。然而施文对该《汝帖》的流传及张氏的介绍略显粗疏,亦有谬误。另外对张氏跋文施安昌先生未及详说。本文拟补遗张氏生平,更其误说,考说其三段跋文,增其流传故实,并请教于方家。

一、关于张伯英

关于张伯英的介绍,施安昌先生原文如下:

张伯英(一八七一—一九四九),江苏铜城人,光绪二十八年恩科举人,曾于段祺瑞政府任秘书,后执教北平成达中学。书法独树一帜,碑帖尤精评审,亦富收藏,有《阅帖百卷》《张伯英碑帖论》。

张伯英(图2),原名启让,字伯英,后以字行,更字勺圃,一字少溥。江苏铜山人,而非铜城人。张氏有带有“铜山”二字的印章多枚,如:“铜山张氏小来禽馆”(朱文)、“铜山榆庄”(朱文)、“铜山张氏小来禽馆金石书画”(白文)。另外张氏书墓铭(碑)署款亦多写为“铜山张伯英”,如《段芝晋墓志铭》《贺苏生先生墓碑》等。其出生于清同治十年辛未(1871)年七月二十四日,民国三十八年己丑(1949)元月卒。出生地为江苏铜山三堡榆庄,张氏印“铜山榆庄”即指其在铜山居所。张伯英于光绪二十八年壬寅(1902)三十二岁补行庚子辛丑恩科中举。民国元年(1912)为第一军秘书。民国四年(1915)三月,徐树铮创办正志中学,受正志中学校长徐树铮聘,张伯英在该校教授国学、书法。对于这段历史,徐树铮的后人徐樱在回忆中讲到:“我父民国四年创办正志中学,伯英公应聘为国学兼文字教席,协助我父作育人才。”正志中学在民国九年(1920)更名为成达中学。民国十五年(1926)二月二十二日,张氏辞去政府秘书长职,之前先后任过秘书、帮办等职。本年任成达中学经史古文及书法教习。辞职以后的张伯英寓居什刹海“东涯老屋”鬻字卖文为生。他是民国时期著名书法家、碑帖鉴定家、诗人和方志学家。其著述颇丰,现述录如下:《诸帖刊误》,民国二十八年(1939)连载于《古学丛刊》。《小来禽馆帖跋》于民国二十九(1940)年七月发表于《中和月刊》。《法帖提要》写于乙亥(1935)元月,到1938年五月讫,但未刊印,1996年《法帖提要(稿本)》经中国科学院图书馆整理,由齐鲁书社全部刊印。1945年3月容庚借去《法帖提要》稿本七册,连续抄录月余,并在其《丛帖目》所述帖目后以“张伯英云……”的形式全部转抄录用。启功先生认为《法帖提要》是近现代最有系统的评帖专著。施安昌先生在《宋刻汝帖故宫博物院藏宋拓本(翁方纲)旧藏》一文中曾两处引用容庚《丛帖目》,居然失录张氏鸿著,确实令人费解。《小来禽馆诗草》《阅帖杂咏》两著述,张氏生前均未出版,经后人整理散见于《徐州明清十人文萃·张伯英集》《碑帖论稿》等。其甄选编纂的《徐州续诗征》,编讫于民国二十二年(1933),次年由北平文岚阁承印。《黑龙江志稿》的编纂始于民国十八年(1929)二月,成书于民国二十一年十月。张伯英著《碑帖论稿》为其孙张济和等编纂,将先生《帖平》《说帖》《庚午消夏录(碑帖部分)》《阅帖杂咏》《<右军书范>校记本》等结集出版。至于施安昌先生所录《阅帖百卷》《张伯英碑帖论》,究竟是何著述,则不得其解。

二、关于张伯英跋《汝帖》三段

跋语第一段:

“曹之格云,法帖官私诸本,虽断烂中出数行字,好事者不惜千金争持去。宋帖于南渡已见重若此。《汝》为北宋名刻,原石犹在,帖石之最寿者,而收藏家每不之贵,以黄长睿所讥遂轻之耳。丛帖可议宁止于《汝》,《汝》石可弔,语亦苛酷。傅青主父子称其“镌法特妙”,王梦楼谓“能以粗漫传神”。至其编辑乖舛,分别观之可也。此搨纸墨精好,首尾完整。周纬仓题签丰姿遒逸,翁、程、桂诸跋粲然盈册。铸禹年兄得以见示,伏暑展对,古香可挹,书此以志眼福。丁亥立秋前一日,东涯七十七叟张伯英。”钤印二,一“老勺平帖”(白文),一“张伯英印”(朱文)。

曹之格,宋人。曾任无为通判。《书史会要补遗》云:“曹之格尝摹古帖刻石,曰《宝晋斋帖》是也。”“虽断烂中出数行字,好事者不惜千金争持去”一语,即出曹之格所摹刻《宝晋斋法帖》自跋。所谓“原石犹在,帖石之最寿者”,系指大观三年八月(1109)《汝帖》辑刻,至今帖石犹存于汝州。对此施安昌先生于文中已有详考。

黄长睿,即黄伯思,长睿其字,别字霄宾,号云林子,邵武人,官至秘书郎。天资警敏,长于考古。张氏所谓“以黄长睿所讥”即指黄氏之《汝州新刻诸帖辨》:

顷在洛中,闻汝州新镌诸帖谓之汝刻。及见之乃杂取《法帖》《续帖》,又珉玉闲簉不能辨也。此犹无害,至集古帖及碑中字萃为伪帖,并以一帖省其文别为帖语及强名者甚多。……世尚多古帖,极有未传者,自可刻其全篇,何必区区作伪以误后学,但贻识者嗤笑耳。汝州既以石十余刻之,而越州复传其本又刻之。二州之石殊可弔也。信知识真者少,何足怪云。……

“珉玉闲簉”即指汇集真伪,而“集古帖及碑中字萃为伪帖”便是无中生有,强为之帖。至于“作伪以误后学,但贻识者嗤笑耳”,可谓讥语之“苛酷”。可见张伯英跋语俱有所本。

傅青主父子,即傅山、傅眉。王梦楼,即王文治。张伯英所引“能以粗漫传神”,即出自王文治《快雨堂题跋》,施文已录。

周纬仓,即周铨,此本《汝帖》题签者。桂馥云其为“上海布衣,卖字终其身。”翁方纲跋云:“题签者周纬仓铨长于诗,尤工长短句,在康熙间已名重艺林。杜太史诏以小周郎目之。《上海县志》称其书法神似钟王。家贫卖字以自给。此签盖其晚年笔也。”张伯英跋云“周纬仓题签丰姿遒逸”,或出自于此。至于“翁(方纲)、程(晋芳)、桂(馥)诸跋粲然盈册”,施安昌先生已详及之,不复赘言。

“铸禹年兄”即《汝帖》翁方纲旧藏的收藏者,“铸禹”何人,对于该《汝帖》流传研究极为重要,而施文无考,实在遗憾。“铸禹年兄”见于张伯英跋,“铸禹先生”见于容庚跋,可见张伯英、容庚与“铸禹”有过从。《容庚北平日记》有注云:“朱鼎荣(1904—1981),字铸禹,号小潜采,江苏淮安人。1922年毕业于南开大学。善美术史论、古书画文物鉴定。”《容庚北平日记》记载容氏与朱鼎荣交往有16次之多,可见“铸禹”即朱鼎荣。细考此《汝帖》第一册“汝帖目录”下,有“鼎荣墨缘”(白文印)一枚(图3—1),第一册第二卷尾左下角空白处钤“山阳朱鼎荣字鼐济亦字铸禹”(白文印),第六册第十二卷尾钤“山阳朱氏小潜采堂考藏金石图籍”(朱文印)、“铸禹眼福”(朱文印)(图3—2),《汝帖题跋》一册翁方纲跋语前空白处有“山阳朱氏”(白文印)和“小潜采堂”(朱文印)(图3—3)。或有不可考释与重复之印不录。由此可以定论:朱鼎荣,字鼐济,亦字铸禹,山阳人,室名小潜采堂。山阳即今淮安的别称。《容庚北平日记》朱鼎荣条注“号小潜采”或为斋号小潜采堂之误。此考确证宋拓《汝帖》翁方纲旧藏为朱鼎荣所得,并见示于张伯英与容庚,而张、容则跋于后。

张伯英第一段跋语,书于“丁亥立秋前一日”,即1947年农历六月二十一日,时年张伯英已七十七岁。

跋语第二段:

宋丛帖有目录者惟《汝》及《资》,《资》重摹《绛》之全部,而目录并作十卷。《法帖谱系》谓止刻《绛》前十卷,竟是未检帖文。此目为帖成后补刻。苏斋即订其误,惟云《姚秦铭》隶、楷二段,楷为姚秦,隶则《石赵》,非二段皆《姚秦》,苏斋亦偶误也。

《汝》即《汝帖》;《资》即《资州帖》;《绛》即《绛帖》;而《资州帖》为《绛帖》复本。故张氏云“《资》重摹《绛》之全部”。《法帖谱系》为曹士冕所作,叙述宋帖十几种支派源流。苏斋,即翁方纲,施文亦详及之。“惟云《姚秦铭》隶、楷二段(图4),楷为《姚秦》,隶则《石赵》,非二段皆《姚秦》”是指《汝帖》中《姚秦铭帖》,张氏指出其楷书四行者为《姚秦铭》,而隶书二行者为《石赵》,为之检出,以为翁方纲之偶误。

跋语第三段:

苏斋谓《姚秦像铭》四行,可想刘仲宝笔法。刘为北齐三公郎中,远在《姚秦》后,其书率更所自出。苏斋学欧求仲宝不可得,见字体近欧者即疑仲宝。率更碑版照映古今,三公遗迹世无一字。小子仲宝乡人,与苏斋有同感焉。立秋后一日伯英再识。”钤印二,一“张伯英印”(白文),一“勺圃”(朱文)。

所谓“《姚秦像铭》四行”,是指《汝帖》之《姚秦铭》中四行楷书。刘仲宝,即北齐刘珉。窦臮《述书赋》刘珉条云:“刘珉,字仲宝,彭城人,彦应子,北齐三公郎中。”而于欧阳询条云:“(询)书出于北齐三公郎中刘珉。”欧阳询官率更令,人称率更。而刘珉官至三公郎中,这里以“三公”代指之。之所以张氏在该跋中独述刘仲宝书,其中的缘故在于刘仲宝为彭城人,即今徐州人氏。张伯英祖张达有论书诗一首,诗云:“彭城书派启唐欧,仲宝惜无一字留。因忆茂谦同北体,儿曹讵可薄毡裘。”

诗注云:袁海观观察宰吾邑。儿子从仁游其门,以《醴泉铭》为赠。谓率更其乡先辈书体独创,前所未有。予曰:“此彭城书派。”海观愕然,因拣《述书赋》同阅之,而慨仲宝无传书也。《赋》又谓到㧑如猛夫格兽,亦无传书。英孙习北碑,时人以为怪。予谓:“彭城书派自是如此。”

此诗与注所言“彭城书派”,一是指北齐三公刘珉,二是指欧阳询父子,三是其孙张伯英的北碑书法。“彭城书派启唐欧”是唐欧阳询父子书出彭城。为此,张伯英对刘珉的书法也格外在意,多次题及三公书法。跋语中“小子仲宝乡人,与苏斋有同感焉”,张氏谦称“小子”与刘仲宝同乡。而在历代书帖中已经无法找到其一字。所以每次见到与欧体相近的北朝书,就有“想见三公郎中刘仲宝笔势”之慨,故而与翁方纲有共同的感受,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第三段跋语写于“立秋后一日”,与第一段跋语相隔一天即1947年农历六月二十三日。一个月后的农历七月二十四日,是张伯英七十七岁诞辰,儿孙辈前来贺寿,全家在东涯老屋前面合影(图五)。

三、跋《汝帖》三段的价值

张伯英《法帖提要》成书于1938年,述有《汝帖十二卷(宋石本)》。张氏于1947年得见《汝帖》翁方纲旧藏宋拓本,已相距近十年,其所跋《汝帖》三段,可以补《法帖提要》之阙。特别是第二、第三段有关《姚秦像铭》跋语数行,张氏在《法帖提要》中没有涉及,则显得尤为重要。另外,近来出版的《增补法帖提要》《二十世纪书法经典·张伯英》《张伯英碑帖论稿》等张氏所著,亦未收录此跋《汝帖》三段,所以汝州市政协所编《汝帖》并张氏所跋,对于收集、整理张伯英散佚文稿,以及对张伯英碑帖评鉴研究,都有重要意义。

张伯英跋《汝帖》三段时,年七十七高龄,次年底张伯英即病重,遂于己丑元月逝世,年七十九。笔者所见张氏的最后的帖跋,是在戊子(1948)四月十二日在影本《右军书范》后的题记:

余七旬后方能深知此帖,往所题评未尽适当,因书此数行。庶无一语泛设,无一语过量,非遇真识又孰解余言之是非哉?右军字势雄强,于此见之,他刻无能传者,苍浑可媲篆籀。韩退之讥其俗媚,真不知书之尤者。戊子四月十二日  病起阅之。

此题记距张氏跋《汝帖》三段仅十个月,正是其积累毕生阅帖之得失,慧眼独具的巅峰时刻,以“无一语泛设,无一语过量”来评价跋《汝帖》三段,可算是恰如其分。

    从书法的角度来看,张氏跋《汝帖》三段,正是人书俱老之时。第一段与第三段跋语,以行楷小字为之,第二段则纯细楷。通篇章法完整,错落有致,行气充足,布白恰当得体,钤印规整清晰,无丝毫懈怠应付。用笔斩钉截铁,沉着率性,挥洒自如,笔力千钧,一扫老年书家抖颤柔弱之病。结体以北碑为基,又有苏、黄意味而兼之鲁公,化而为一,熔铸古今。平正中奇崛频出,峻利遒媚,开张恣意,一任自然,绝无造作之气,内容与形式结合完美,是难得的张氏妙品。另外,跋《汝帖》三段,共钤四印,其中“老勺评帖”(白文)为方介堪刻,“张伯英印”(朱文)为金拱北刻(图6—1),此二人俱为篆刻一时圣手。“张伯英印”(白文鸟虫)、“勺圃”(朱文)不知刻者(图6—2)。张氏对自用印要求极高,他在《庚午消夏录》中言道:“近日制印亦无好手,新觅佳石数通,乞佳篆不得,为之怊怅。”斯言出其六十岁时所记,足见张氏用印必“乞佳篆”。《张伯英信札书法集》刊有张氏手钤自用印数纸,自题印之刻者如:齐白石、金拱北、陈师曾、赵古泥、黄少牧、王福庵、贺孔才等,可见“张伯英印”(白文鸟虫)、“勺圃”(朱文)定是名手佳篆。有此四印与跋书交相辉映,可谓珠联璧合。

附图

图1—1张伯英跋《汝帖》一

图1—2 张伯英跋《汝帖》二

图2 张伯英先生像

图3—1 “鼎荣墨缘”(白)

图3—2 “山阳朱氏小潜采堂考藏金石图籍”(朱)、“山阳朱鼎荣字鼐济亦字铸禹”(白)、“铸禹眼福 ”(朱)

图3—3 “山阳朱氏”(白)、“小潜采堂”(朱)

图4  《汝帖》之《姚秦像铭》

图5 张伯英七十七岁诞辰,全家在东涯老屋前面合影。

中间端坐者为张伯英与夫人段端书。

图6—1 “老勺平帖”(白)、“张伯英印”(朱)

图6—2 “张伯英印”(白)、“勺圃”(朱)

供 稿:徐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