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汉武帝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暮春,某一天清晨。
张班主去彭城办事,刚到城门前,见一群人围着城墙上张贴的官府告示。他凑过去一看,是当今皇帝下了圣旨,以前参与谋反的七王嫡亲后代中,年满十四岁的女子都要参与和亲公主的挑选,入选者赐封公主,其族人可赦免原连带罪责,获取与其他皇族同等的俸禄。他心想:吾皇英明,七王谋反已经是五十年前景帝时期发生的事了,当时的主谋和参与者,已经该正法的正法该服刑的服刑,剩下的也早已不在人世,子女也都老矣,孙子辈的都已长大成人,他们连犯罪人长啥模样都不知道。常言道,罪罚不可连累三代, 一直抓住不放并非仁义之举。这告示并没引起他太大的重视。
下午时分,张班主办完事,路过楚王府,看到由王府发布的启示后,他的心情犹如晴天霹雳,本来艳阳高照的天空,立马乌云密布风雨交加,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启示大致所云:罪臣之嫡孙女,名曰解忧,武帝元狩三年生人。元狩六年初夏月,某日巳时许,随母往城南门外,户部山集市约见其父,突遭变故而父母亡,幼女失其踪。有能助其女认祖归宗者,酬重金。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让他一时不知所施,满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走在街上竟不由自主地撞在墙上或柱子上,致使他不得不停靠街旁,让头脑清醒清醒再出城。本来从城里到棠张三十里路,步行不到两个时辰的路程,他走走停停,一直到天黑才回到家。
刚开始张班主看到官府公告时,真没往心上放,因为朝廷选和亲公主与自己领着杂技班在江湖上耍杂技是八竿子够不着的事。当他又看到楚王府的启示后,一想到自己从小养到大的闺女将离开,从此少了一棵摇钱树,那个不舍,那个心疼,就像有人拿刀子割他身上的肉一样的痛。但他也不是光想着自己的利己小人,他寻思:如站在解忧的位置上想呢?一个走江湖卖艺的贫贱女子,一下子回归到王府,成为人上人的皇族贵翁主,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大好事。这事如果眼下瞒了不说,一旦露了馅,解忧咋看他?杂技班的人咋看他?棠张村的人咋看他?然后他又把官府的告示与楚王府的启示相互联系起来思想,心里不禁又一阵恐慌,解忧回去是要接受朝廷挑选和亲公主的,一旦被选中,要被嫁往万里之外的西域蛮荒之地的乌孙国,那地方远在敦煌以西的玉门关外,满眼的大漠戈壁,黄沙漫漫一望无边,长时间干旱无雨不长庄稼,生活着乌孙、匈奴、大月氏等游牧民族。西域大小三十六国,诸国间征战不断,尤其是匈奴,还经常袭扰掠夺大汉西部的边民和财物,吞并疆土,一些戍守边关的将士,好多惨死在他们的屠刀下。张班主不会忘记,自己的长兄和村上几个同龄人,先前在楚王府当兵,因跟楚王谋反,没死在平叛的官兵刀下,被发配至玉门关戍边,结果是有去无回。村里人每念及此事,心里对西域都极为恐惧。解忧这事一定要慎之再慎。他一路上经过反反复复地思考,脑子里就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没个头绪。临进村之前才决定:事关解忧,还是要听听她本人的想法。
张班主蹲在棠梨树下,把解忧到杂技班的前后经过大概地捋了捋。出来时天还明亮,眼下已晚霞散尽,暮色朦胧了,呆了少说也有一个多时辰。觉得腿发麻了,才慢慢地站起来,两手往后一背,围着棠梨树慢慢地走着。他抬眼远望,村外的树、地里的庄稼已经模糊一片,已分不出他们之间的轮廓界限了。村里的房舍还能分得出来,浅黄色的泥墙,黑色的茅屋顶,做晚饭的炊烟从中袅袅升起。头上的棠梨树暗绿在一起,分不清枝与叶,只有近处的才能分辨出,叶片与叶片间豆粒大小的嫩绿色的棠梨果来。从远处看,棠梨树又像一把巨大的伞,笼罩着院前到大路边的一方天地。
四年前就是这个时辰,张班主心里就像悬着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地走进了家门。因为事情没有定向,还不便声张,他把解忧悄悄地叫到棠梨树下。从城里回来的路上,他想了各种与解忧说话的开头方式,一旦面对面了又不知咋开口了,只是两眼闪着泪花直直地看着解忧发愣。
解忧也好纳闷,心想:班主说有事要给她说,临了两眼含泪又不说话了。解忧总是遇事稳重不慌张,不紧不慢地问班主说:“您老今天这是咋的啦,遇啥难事了?”
张班主却没头没脑地问解忧说:“自从你四岁到杂技班,十多年来俺对你咋样?”
解忧预感到,一定出啥大事了,要不,班主不会平白无辜的说这样的话。于是双膝跪在地上说:“您老待俺如父,如不是您的收养,就没有俺解忧的今天。您曾教育俺说,生身之恩大于人,养育之恩大于天。班主有恩于俺,解忧终生不忘!”
张班主慌忙搀起解忧说:“你不记恨俺平时对恁管教的严厉就好。快快请起,快快请起。你这一跪折俺老身的寿了,您可是楚王府的万金翁主呀。”
解忧被班主一席话说得云山雾罩的不明就里,被搀起后问他说:“啥楚王府万金翁主的?和俺有哪方关联?”
张班主接着就把今天在城里所看到的对解忧叙说了一遍。
解忧还不敢相信,微笑着问班主说:“您老是在编故事逗解忧高兴的吧,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落到俺头上?”
张班主满脸严肃地问解忧说:“你的玉佩呢,还在么?”
解忧不明白啥意思,指着脖颈说:“俺时时戴着,不敢丢了。听娘说,这是奶奶亲自给俺戴上的。”
班主听了高兴地爽朗一笑,大声说:“这就对了么!玉佩是楚王府留给你的信物,是证明你身世的。”
解忧小着声,像是自言自语地在说:“俺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一准是真的!”随着声音冯嫽快步走了过来,她说:“班主他老人家啥时给咱们开过玩笑?从现在起俺们可就不能再叫你解忧了。”
解忧说:“不叫俺解忧还能叫个啥?”
班主、冯嫽和随后赶过来的杂技班的人,“噗嗵”跪在地上,齐声说:“你是楚王府的万金翁主!”
解忧看到这场面,急地直跺脚说:“恁们这是做啥呀?都快起来,都快起来!”
树下的喧嚣声把夜栖在树上的喜鹊惊动,“刺棱棱”地窜向高空,“喳,喳,喳……”叫着飞往远处,传遍整个村庄。
张班主站在棠梨树下,他眼睛透过夜空,望向远方。解忧走了,离开了与她相依为命的张家杂技班,离开了棠梨树下的棠张村,离开了彭城的楚王府,奉皇命前往长安,候选西域乌孙国的和亲公主。解忧的离开,如同带走了张家杂技班的魂,人人都没有了精气神。当时全班的人都闷在家里三天没出门。尤其是冯嫽小妮子,水不喝饭不吃,窝头睡着不起床,哭着闹着要追解忧去。杂技班走了解忧有冯嫽在还能勉强维持,冯嫽再撂挑子,俩台柱子一起没了,那杂技班就彻底塌台停摆了。
张班主无奈之下,不得不低下身架 ,去劝冯嫽,说:“解忧走了,我比你还难受,可难受有用么?日子咱们还是要过下去的。”
冯嫽听了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说:“要过你们过去,反正俺和解忧分不开!”
张班主一看小妮子还真的倔起来了,说好的不行,就带着气数落她说:“你以为你是谁,普通一个草命百姓,敢跟解忧比?人家可是楚王府的嫡亲孙女,堂堂的皇族,是金枝玉叶的翁主。倘若被皇帝点中为和亲公主,那她就是皇帝的闺女。从今往后,解忧供养在皇城深宫,你个跑江湖耍杂技的女子,连见她也别想,你就死了心吧!”
冯嫽还真不是数落几句就能服软的人,要不就不是冯嫽了。她“嘿嘿”一笑,非常自信地说:“您还别说,俺俩还真是一块掰不开的干姜。刚刚俺做了个梦:解忧、冯嫽同为天上星宿,奉玉皇大帝之命,一起下凡来到人间,共同辅佐大汉王朝,平定西域边关战乱纷争的。”她小嘴“叭叭”的能说会道,在杂技班里除了服解忧的气,谁也说不过她,公认的“常有理”。
张班主知道一时难以说服她回心转意,苦笑着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说:“唉,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一月后。
皇城长安传来消息: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汉遣宗室女江都翁主往妻乌孙。这就是说皇帝派往乌孙的和亲公主,是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翁主,不是解忧。张家杂技班的人得知后,多日沉闷低落的气氛一扫而光。尤其是冯嫽高兴地又蹦又跳,见人就说,这可好了,解忧不用去那蛮荒之地的乌孙国了,我要去长安寻找她。有人逗她说,你知道长安在哪里吗?何况你还是个女孩家……
冯嫽就是冯嫽毫不示弱地回怼说:“鼻子底下长嘴是干啥的,光用来吃饭喝水的?再说女孩家咋了,我比男孩哪儿差?”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班主却听出了门道。心想:张家杂技班自从解忧走后,在本地的影响力较以前,可以说是一落千丈,其实现在已经到了难以维持的地步。常言道:树挪死,人挪活。与其在此地一棵树上吊死,还不如遂了冯嫽的心意,整个杂技班都去往长安,在皇城附近营生,说不定能红火?再说如能与解忧联系上,得到她的照顾也是有可能的。经过反复权衡,他宣布了杂技班去长安的决定。全班的人都赞成,尤其是冯嫽,高兴地奔上去,抱住班主,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两口。
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