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文学的星空中,不断涌现的文学新作品,如流星般划过,点亮了我们的心灵。近期,徐州作协一批优秀的作家创作出不少新的文学作品,他们笔下流淌出的文字如清泉般滋润着读者的心田。这些作品,无论是深沉的历史叙述,还是细腻的情感描绘,都展现出了作家们对生活的独特洞察与感悟。这些新品、精品的出现,不仅仅是对文学的贡献,更是对时代的见证。为此,我们策划了《彭友读书会•荐书》栏目,陆续推出“文学徐军”的精品力作,文以载道、以文会友、好书共赏,让我们一同走进这些作品的世界,感受其中的韵味与魅力,共同见证文学的繁荣与辉煌,共同书写“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的徐州新篇章。
薛友津短篇小说《玩家之古怪的画扇子人》刊发在《中华文化》杂志2024年4期。
薛友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师范大学兼职教授,徐州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

玩家之古怪的画扇子人
薛友津
穷北关富南关,有钱都住户部山。这是早年间,流传在C市老百姓口头上一句顺口溜。
户部山这几年热闹起来了,新建起了一座十二层古玩城大楼。里面开了许多店铺,有卖玉的,有卖翡翠的,有卖字画的,有卖瓷器的,有卖陶器的,有卖铜器的,有卖紫砂的,有卖古籍的,有卖鸟笼子的、扇骨的、钱币的、寿山石的、文房四宝的等等等等,五花八门,总之都离不开“玩”字。在古玩城开店的店主享受着不一般的条件,每个楼层都有厕所,洁净明亮,且没有味道;有免费的矿物质水,随便喝随便用(贴有告示:不准刷锅洗碗);上下有电梯,不用爬楼;夏天有空调,热不着,冬天有空调,冻不着。还是“中央的”。
户部山半山腰开发一条东西街,取名翰林街,街长300多米,留给那些租不起古玩城店铺、南来北往的小古玩商摆地摊,是招揽众多古玩爱好者来淘宝的一个好的去处。每天来淘宝的、逛市场的人像赶庙会似的,摩肩擦踵,热闹得很,也红火得很!小街中间有一片四方地块,摊位费比较贵,一般地段摊位费,每天三十元,这里是五十元。多数摆地摊的嫌贵不愿意租,空闲一段时间,最后被一个不起眼的卖扇子的老者给租了下来。老者六七十岁的样子,满头银发,自来卷,蓄胡须,二寸来长。老者腿脚不好,走路有点不怎么灵便,是老寒腿还是有腿疾?无人知晓。
卖扇子的老者只卖自己画的扇子。要价很贵,一把扇子五十元,如题款盖印再另加五十元。至于画什么,由买家自己选择。老者自吹,无论是山水或花鸟或人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土里长的,无所不能。画不满意不收钱。固然画扇子价钱不菲,来画扇子的人,每天还是络绎不绝,画一把扇子需要十多分钟,不知出于华好奇,还是老者的扇子画得好,每天卖扇子的老者一到翰林街,摊子前老早就排起了长队。排队等画扇子的人相互打听,这个画扇子的老头有什么名头?姓什么?叫什么?大家伙都表示不清楚。有个嘴快的、一看就是常来闲溜的中年人讲述,那天有个人问画扇子的老头,说您老贵姓啊?画扇子的半天来一句,你是查户口的警察吗?那人说,随便问问,画扇子的说,不能随便,随便就没了规矩,没了规矩就不成方圆!旁边卖绿松石年女孩子觉得与画扇子的老者是邻居,就“以邻卖邻”,说您老今年高寿啊?画扇子的扔不理不睬的样子,回一句能噎死人,怎么?你想给我做寿啊!人都说这个画扇子的老头有点儿古怪。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古怪!左旁卖瓷器的摊主说。右边卖钱币的摊主反驳:什么有本事?我觉得,都是他们这些求扇子的人给架势的,我都怀疑,这些人是不是画扇子的老头请来的托!他画山水能画过我们C市那个谁谁谁吗?他画花鸟能画过我们C市那个谁谁谁谁吗!他们这些求扇子的人才神经病呢?一把扇子五十块钱,签名盖戳子还要再加五十,凭什么啊!我们一天到晚的,风吹日晒的,辛苦了一天,去掉地皮税(摊位费),再去掉一顿盒饭,才能落几个啊!真不公平!卖瓷器的阴阳怪气地一笑,你嫉妒你也去画啊,你又没那个熊本事!瞧人拉屎屁眼红,没本事就别抱怨,别怨天尤人!
每日清晨,翰林街的鹅卵石地面便响起了“咯噔咯噔”的声音,那就是那个卖扇子的老者拉着平板车来了。车轱辘声音传出去半条街。当时一个好事的市场管理小青年给处长报告,市场里摆个平板车,总不是那么雅观。处长姓白,白眼珠多,黑眼珠少,一说话总好翻白眼,摆地摊子的人送他个外号——白眼狼。白处长几天前,去找画扇子的老者画把扇子,准备送人,又不想排队,就给画扇子的老者附耳:我是市管会的处长,我姓白。画扇子老者的一翻白眼,我还姓黑呢!自此翰林街都知晓画扇子的老者姓黑,此是后话。白处长知道这个画扇子的老者脾气古怪,也不生气,依然低下身,脸上带着笑意:我工作忙,能不能请您老给我先画一把,不过您老别误会啊,钱我是照付的,也不会要您老打折的!画扇子的老者一板脸,后面排队去。白处长弄了个大红脸,不过他不气脑,还暗暗地给画扇子的老者点了个赞。人一但有了本事就牛逼!现在听见下述来舔腚沟子,心里不知怎的来了气,一翻白眼:你要是觉得平板车放在哪里不雅观,你去给他弄辆小汽车来。让他在那上面画扇子多好呢!下属舔腚沟子舔到牛蹄子上了,不轻不重地被上司踢了一脚。
早上,卖扇子的老者,将平板车放好,从车上找出四块大小不一的灵璧石头,将两只车轱辘前后用石头抵住,以防车子前后移动。然后从车上搬下来两个纸箱子,一个纸箱子盛笔墨和各种颜料盒,另一个纸箱子装零碎,里面什么都有,几个调色盘子,一把半成品扇子,一瓶白酒,一包五香花生米或是一包五香面蚕豆,一包猪头肉或是几段鹅脖子、几只咸味的鸭掌,还有一把牛皮编的马扎子。平板车上板子是折叠的,一打开。则是平平整整一块画板,铺上一块与板子大小差不多的灰色毯子在上面,这就是他简单的工作室了。
开始画扇子之前,他会习惯地望一眼头顶上诺大的遮阳伞,晃一下伞竿牢不牢。伞是山下打烧饼的吴二一早给插好的。吴二个子不低,没有一米八也差不离,就这么高个子的吴二,撑伞时都得要费力踮起脚尖,你就知道这把遮阳伞有多么大了,能遮下半间房子的阴凉。有人误认为打烧饼吴二是卖扇子老头的儿子,感觉长得不怎么像,细一琢磨,姓氏也不一样啊,吴二当然姓吴,卖扇子的姓黑,显然是牛唇不对马嘴嘛!也许是什么狗连蛋的亲戚吧?其实,卖扇子的老者与吴二认识纯属偶然,卖扇子的老者喜欢吃烧饼,一来二去的就熟识了。吴二卖烧饼兼卖稀饭,品种很多,有杂粮粥,小米粥,山芋干粥,大米粥,豆扁子菜粥,八宝粥等等。喝粥得有小咸菜搭配,吴二是旧州人,旧州的咸菜非常出名,有旧州大榆树街的盐豆子,旧州八义集臭豆腐乳,旧州的糖蒜、黑咸菜、八宝菜等等,恰恰卖扇子的老者喝粥就喜欢盐豆子与臭豆腐乳这两样小咸菜。因为腿脚不好,老者就让吴二每天中午定时给他送两只烧饼,一碗粥,粥呢,每次不重样,小咸菜呢,盐豆子、臭豆腐乳各来一份。老者对吴二说,你们做小生意也不容易,我也不能亏待你,每天我给你五十块钱,算是饭钱和跑腿费。吴二一听急眼了,太多了,太多了!顶我烧饼店一天的收入了呢,老者说,你听我说,我还有要求的,你每天一早,你帮我将我的遮阳伞给我插到摊子上,晚上再给收回来,就放在你的烧饼店里。吴二说,小事一桩。老者说,烧饼要多放芝麻。吴二说这个得有。老者又说,盐豆子和臭豆腐乳要给我浇上大乎的香油。吴二说,这个得有。不过那也不能收你五十块钱哪!老者说,对我来讲就是画一把扇子的事情。我挣钱比你多,就算是你替我花了吧!吴二忽然想起什么来,老师傅,我能不能与你商量下,中午送饭,让我的媳妇去送行不行?为什么呢?中午买烧饼的人很多,我媳妇不敢上炉子贴烧饼。老者开玩笑道,你媳妇那么年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娶了个小的呢!
午饭,卖画的老者每天喝完酒,就吃吴二送来的烧饼,喝粥,就着小咸菜,隔壁开店两个小青年为了那两样小咸菜,抬起了杠。两人一个是雕玉的,一个是开画廊的。这天中午,两人没事看卖画扇子的老者吃饭,说这位老爷子真特别,看着吗,一样是臭盐豆子,一样是臭豆腐乳!年记这么大了,口味还挺重的。雕玉的是本地人,也喜欢这两样小咸菜,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这两样小咸菜好啊,我也喜欢吃!开画廊的是个南京人,大家都喊他南蛮子摇着头说,好个屁嘛好,臭哄哄的!我的乖乖,怎么下得去嘴呢!啊是啊?雕玉的说,这两样小咸菜是我们这一带老百姓餐桌上的最爱你懂不懂?又补充道,不是我们这一带,是我们周边苏鲁豫皖地区。你别小瞧了,就这两样小咸菜不但远近闻名,还出口创汇,成为旧州的支柱产业呢!男蛮子不屑一顾,半晌说道,日你妈,你牛逼,你光知道这两样奇丑无比的臭玩意儿是支柱产业,你晓得吧?是谁将这两样东西打造上市的吗?雕玉的说,我是本地人,我怎么能不知道?是旧州大榆树街开古玩店的一个姓魏的老板。南蛮子问,哪个魏?雕玉的也想谝谝自己的文化,哪个魏?就是明晚期大奸臣魏忠贤那个魏!南蛮子哈哈一笑,学着当地的口音,你拉倒吧,是保家卫国那个卫!雕玉的坚持,佞臣贼子魏忠贤那个魏!日你妈,咱打赌!打。打什么?这时,两人的老婆听见争吵都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雕玉的说,谁输了,谁的老婆给赢家亲一下!南蛮子说日你妈成交,说话不算话是个腿裆货!找谁评评去?雕玉的问。南蛮子说,打烧饼的吴二就是旧州人!咱们找他证明一下。走,不去不是人揍的!俩小青年年轻气盛,拉着胳膊走了。雕玉的老婆骂,这两个狗日的,都不是人玩意儿!南蛮子老婆骂人也是和风细雨,日你妈,犯不犯闲呢,两个二百五!
卖画的老者在画扇子之前会问对方画什么内容,还得问对方要不要落款和盖印章之类的问题,落实之后了就要对方下钱。他说小本买卖,先小人后君子,先付钱后画画,他不接钱,就让交钱的人直接将钱放在他那只盛零碎的纸箱子里,需要找零的自己拿。好心人提醒他,你得看看钱,别有假的,还有啊,钱找的对不对?别有贪小便宜的人糊弄你啊!卖扇子的老者自说自话,小人见识!
老者将墨倒进一个大盘子里,又将各种颜料分别倒进几只调色盘子里。然后开开酒瓶,倒出来一玻璃杯白酒,足足有二两,放在画板上,再抓一把花生米或蚕豆,也摆放在画板上,边喝边画。周围淘宝的人,一听说老者开始画扇子了,看热闹的比等候画扇子的人还要多几倍,呼啦啦围了上来,观看老者作画。老者这几笔那几笔,点点勾勾,皴皴染染,画着画着,突然会丢下毛笔,将盘子里的墨抓一把摁在扇子上,有时也会端起墨盘子往扇子上泼撒,然后再用手指在扇面上点点戳戳,落了款盖了印章,三下五除二一把扇子就完成了。观者甲说,这钱也来得也太容易了吧,观者乙则观点相左,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你知道人家背地里下了多少苦功夫吗!浪费多少纸张?耗掉多少墨?你现在看人家来钱容易了,外行头!
卖扇子的老者每天只画二十把,多一把也不画。一个排了半天队求扇子中年人说,这么巧,马上就轮到我了,您却收笔不画了,我白排了半天队,腿都站麻了。老师傅,你能不能辛苦辛苦多画一把呢?要不然,今天我先将扇子钱付上,明儿个我再来拿扇子可否?卖扇子老者说,对不住了,明天你还是来排队吧。一眼瞅见吴二,说你看着吗,送饭的人来了,我也饿了呢!
今年入秋入的晚,一不留意就到了深秋,街道两旁树木开始凋零了,地面上落了许多金黄色树叶,风一吹,直往逛市场淘宝人脚脖子里灌。
画扇子的老者一连好几天没来户部山市场出摊子了,排队等候画扇子的人每天都是空等一场。有人就找到市管会的白处长打探消息。白处长去外地学习参观也刚刚回到办公室,他也不知道这个卖扇子老者什么情况,好在画扇子的老者当初租摊位时留了地址,即派人去打听一下,结果令人唏嘘,邻居说卖扇子的老者就在几天前已经驾鹤西游了。回来的人说,你知道那个画扇子的老者是谁吗?听者说,哪个知道呢。学话者说,老头的儿子是我们C市最大的富豪的父亲。听着问,是叫那个那个什么什么的吗,学话者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告诉你,你们到死也猜不出来,也不可能猜得出来……

苏